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陈轩在书房里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桌上摊着柏军平发来的第三封电报,还有一份井野整理的各条战线汇总报告。台灯光晕罩着那几页薄纸,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,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、一杆枪、一箱药。战局确实僵住了。江城会战打到现在,中日双方都像两个精疲力竭的拳击手,彼此纠缠着靠在围绳上喘气,谁也不肯先倒下,谁也挥不出致命的一拳。日军第十一军损失惨重,第106师团全军覆没的阴影还在冈村宁次心头盘桓,其余各师团也伤亡过半,弹药告急,粮食见底。长江上的水雷像一群看不见的鳄鱼,把运输船队咬得千疮百孔,从本土运来的补给有一半沉在了江底。而薛岳的第九战区部队同样元气大伤,万家岭一仗虽然赢了,但一万两千人的伤亡不是小数目,各师各旅都在收缩防线,舔舐伤口,补充兵员。双方都需要时间——日军等的是从本土紧急抽调的新编师团,国军等的是一批批从后方送来的壮丁和“迦勒底”转手的军火。时间对谁都不够用,却又只能等。井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。“轩君,这是联合社上周的报表。”她把文件放在桌角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。“纺织厂已经全面复工,三条生产线日夜赶工,日产棉纱超过三千包。机械厂的车间也转起来了,第一批仿制的纺织机零件已经下线。”陈轩翻开报表,目光落在一行行数字上。机器运转的声音仿佛从纸页里透出来——那些从美国运来的纺织机、发电机、车床、刨床,在闸北、杨树浦一座座厂房里轰鸣着,像一颗颗重新跳动的心脏。“工人呢?”“纺织厂现有工人八百二十人,机械厂三百五十人,食品厂两百人。”井野如数家珍。“榆木巷那边送来了一百多个,法租界大世界收容所送来了两百多个。每天还有新的人来报名。”陈轩点点头。这一切比预想的要快。大本营的批复一下来,联合社就像一台加满了油的机器,所有齿轮都开始疯狂转动。岩井正人每天泡在工厂里,从一个吟风弄月的东京公子变成了满手机油的实干家。土肥原的特高课也派了人,名义上是“安保指导”,实际上替联合社扫清了不少障碍。那些趁火打劫的青帮混混、敲诈勒索的日本浪人、暗中使绊子的三井住友代理人,一个个被“请”进了宪兵队,就再也没出来过。在申海这块地面上,特高课的枪比任何道理都管用。但陈轩知道,联合社能顺利运转,最根本的原因不在岩井,不在土肥原,甚至不在“迦勒底”的资金。最根本的原因,还是人!闸北的废墟,法租界的收容所,榆木巷的破屋,几十万难民像困在干涸河床上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只等一口水。联合社给了他们那口水。没有人逼他们进厂,是他们自己排着长队,拿着工牌,走进那些冒着黑烟的厂房。但是,仇恨可以被饥饿暂时盖过,却不会消失。“美国那边有消息吗?”陈轩合上报表。“第二批设备已经在旧金山装船了。”井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电文。“两千吨特种钢材,五百台精密机床,还有三套完整的发电机组。预计下个月中旬到港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另外,摩尔斯先生附了一句话——‘陈,你在创造历史’。”创造历史?陈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很快又消失了。他想起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一句话——上海沦陷后,租界内出现“孤岛经济繁荣”。课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。而此刻他坐在这里,听着窗外远处厂房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,看着报表上那一个个活生生的数字,才知道那片“落叶”压在现实中有多沉。“历史从来不是被创造的。”他低声说。“是被逼出来的。”闸北,华盛纺织厂。林阿福已经在这里干了整整一个月。从清晨六点到傍晚六点,十二个小时,守着三台德国进口的多尼尔织机。机器是崭新的,机身上的烤漆还泛着光泽,梭子来回穿梭的速度,比他以前在大隆纺织厂修的那些老掉牙的丰田织机快了一倍不止。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气味,织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,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。但林阿福不觉得苦。大隆纺织厂被炸毁的时候,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织机了。他老婆在收容所里饿得浮肿,儿子发高烧烧了三天,连一剂磺胺都求不到,就那么没了。那段日子像一口深井,他掉进去,连头顶的光都看不见了。,!是联合社把他拉出来的。“林师傅!”车间主任老周从机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一把扳手,扯着嗓子喊。“三号线停一下!轴承发烫!”林阿福抬手示意“知道了”,关上机器。轰鸣声骤停,耳膜里嗡嗡的余响还在回荡。他蹲下身,打开机箱侧盖,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机油被高温蒸出的焦味。轴承确实烫得厉害,手贴上去能闻到皮肤快要烤焦的气味。他皱起眉头,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然后抽出扳手开始拆卸。“轴承磨损太厉害了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“得换。”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,叹口气。“这批轴承是国内仿制的,精度不够。德国原装的要等下个月才到。”“等下个月,这机器早废了。”林阿福把拆下来的轴承举到灯下。滚珠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麻点,在灯光下像一张生了麻子的脸。“我去修配车间,看能不能车一刀。”他拿着轴承穿过车间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满是棉絮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,像水中的微生物。沿途的织机一台接一台地轰鸣着,女工们戴着白布帽,在机器间来回走动,手指飞快地接上断掉的纱线。这些女工大多是从榆木巷和大世界来的难民,一个月前她们还蜷缩在收容所的草席上等粥喝,眼睛里空洞得吓人。现在她们的手指已经熟练得像老工人了。雏田小姐和美和子小姐在收容所里教她们认字,到了工厂里,识字的女工学技术就是比不识字的快。能看懂操作手册,能记零件编号,能做生产记录。周卫民派人把几个学得最好的女工提拔成了小组长,每人管十台机器,额外发一块五的岗位津贴。:()用忍术搞谍战,过分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