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内,茶盏狠狠摔落于地,碎瓷四溅,满殿宫人伏身噤声,丞相东仓珩与靖远侯跪于殿中,大气也不敢出,只敢用余光去瞥龙椅上那张铁青的脸。
皇帝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攥在手中,手指攥得发白,恨不能将它撕成碎片。
西川大捷,十数万北狄铁骑溃败于西川城下,这消息已传遍天下,街头巷尾人人颂扬西川王的英明神武,此一役,既让南风夜止得了民心,又让北狄对皇帝失了信任,两方联手的契机,算是彻底断了。
“好一个西川王!”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字字都咬得极重,“好一个夜止!”
东仓珩跪在最前头,声音依旧沉稳:“陛下息怒,西川王一向狡诈多谋,此番大败北狄,也并非全是坏事,北狄元气大伤,三五年内无力南侵,边境可保太平,于朝廷而言,也算少了一桩心腹大患。”
皇帝冷哼一声,目光狠狠剜过去:“你的意思是,朕还该赏他?”
“陛下自然要赏。”东仓珩不紧不慢道,“面上的功夫,总要做足。”
靖远侯觑了觑皇帝的脸色,适时接过话头:“陛下,西川再这般放任下去,只怕愈发不将京都放在眼里了,短短十余年,他西川由十万精兵扩至三十万,粮草充足,军械精良,俨然已是国中之国,若再不加以遏制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言,比说出口的更诛心。
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。
靖远侯往前跪行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苏伯柒与苏不离尚在京都,还未离去,西川两员大将,如今就在咱们眼皮底下,若能从他二人身上做做文章……”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东仓珩眉头皱起,沉声道:“苏伯柒是来京述职的,若在京中出了事,恐落人口实,反倒给了发难的由头。”
“丞相多虑了。”靖远侯笑了笑,那笑意里透着几分阴鸷,“谁说要在京中动他们?只要在他们回去的路上,出些意外……那便与朝廷无干了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表态,沉默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:“光动两个人不够,西川的根基还在,动了两根枝干,伤不了根本。”
靖远侯会意,又道:“陛下圣明,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加紧西川的暗线布控,西川王府里埋的那些棋子,该启用了。”
东仓珩接道:“最深处的那条线,埋了这么多年,也该派上用场了。”
皇帝的手指停住了,他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。那是他花了十几年布下的局,安插在西川王府最深处的暗桩,从未启用过,连西川王本人都不曾察觉,这步棋,他原打算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。
如今,似乎便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靖远侯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“西川王妃周青绵,据说颇得西川王宠爱。若能将她控制在手,岂不多添一成胜算?”
东仓珩眉头紧锁:“周青绵的性子,怕是不好把握。”
“丞相还是太过谨慎了。”靖远侯不以为然,“周家忠的是朝廷,忠的是陛下。只要陛下一道旨意,周家岂敢不从?至于那位王妃,她到底是京都的女儿,就算嫁到了西川,也抹不去这层渊源,让她替陛下办些事,也是尽忠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上,目光幽深,好似在盘算着什么。
良久,他缓缓坐直身子,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:“周家之事,稍后再议。苏伯柒父子即将返回西川,你们还是先早早布局为宜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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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伯柒一行人离开京都已有两日,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荒凉起来,赶了半日的路,天色愈发阴沉,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,一场大雨眼看便要浇下来。
“大将军,前方有座破庙,不如先避一避?”前哨策马折返,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破庙。
苏伯柒抬头看了看天,点点头:“走。”
一行人刚踏入破庙,大雨便倾盆而下。侍卫们手脚麻利,很快在殿内清出一块干净地方,捡来干柴生了火,又将路上猎的几只野味架上火去烤。火光跳跃着,驱散了雨天的阴寒,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。
不离抱着苍玥坐在火堆旁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山鸡,喉结滚了滚,冲正在翻烤的侍卫喊道:“这只山鸡我要了。”
侍卫还没来得及应声,苏伯柒的巴掌已经招呼过来,不离笑嘻嘻地一偏头,躲开了。
“哎,你个臭小子!”苏伯柒瞪着眼,恨不得脱下鞋底抽他,“你老子我还没说话,你倒先抢上了?这么肥一只鸡,就让你给预定了?”
不离往旁边挪了挪,嬉皮笑脸道:“爹,您瞧瞧您这肚子,来京城这些天都吃圆了,再不减减,回到西川,我娘该嫌弃您了。”
几个侍卫没忍住,扑哧笑出声来。
苏伯柒被他噎得吹胡子瞪眼:“嘿,你倒会说嘴!不成,老子今天非吃这只鸡不可,还反了天了你!”
不离搂紧了怀里的苍玥,理直气壮道:“这只鸡不是给我吃的,是给你儿——”
“儿媳”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又咽了回去。“是给王妃的狗崽吃的。”
苏伯柒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狼崽身上,怒气倒是消了几分,可脸上的疑惑却越来越重,他盯着苍玥看了半晌,皱着眉道:“说来也怪,这狼崽受你照顾也有三个多月了吧?怎么一点儿不见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