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机场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逐渐远离,方惟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了正常的速度。
司机问了她好几遍了: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
方惟终于回过神来,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“……海边。”
“具体哪个海边呢?这里到处都是海滩呢,您是外地来旅游的吧?”
“随便哪个海边都行。”
司机想了想,推荐了一个,方惟没有细听就同意了。
司机还在充当热心市民的角色:“这片海滩很适合外地游客,包准不会踩雷,旁边就有酒店,这个天气也不适合在外面呆着了,那个酒店就有一片隔出来的室内海滩,隔着玻璃吹着空调看大海,一年四季都是夏天……”
方惟扭头看向窗外,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带着一点咸味,还有一点高速公路特有的,沥青路面的味道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登机通知。
方惟退了票,办好行李的事情,然后把手机关机了。
她想一个人静一静,先把这件事情想明白。
车子驶下高速,城市的楼房矮了下去,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,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,还带着海货特有的腥味,她似乎来到了一个渔港小镇。
方惟又把车窗开大了一些,风更大了,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,但是她没有关上。
海边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安静。
不是没有人。正是退潮的时候,三三两两的赶海人散落在沙滩上,还有被小孩闹着出来的家长,那几个孩子一点都不怕冷,还在光着脚跑着,笑得胸腔都在震动。
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海吸走了。大海有自己的节奏,海浪拍上来,又退回去,再拍上来——单调而执着,将其他的声音都衬托成了背景。
方惟也脱了鞋袜,卷起了裤脚。
脚踩进沙子的一瞬间,就冷得缩了一下,但她没有躲开。就这么站着,等脚掌慢慢适应了那个温度,再一步一步走去了海边。
在海水退下去的地方,用脚划了一条线。
海浪冲上来,把线抹掉了。
她又划了一条,又被抹掉了。
她没有再划了,而是沿着海边慢慢走。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忘记了机场里那个突然恐慌的自己。
只剩下了脚底的沙子,脚踝上偶尔涌上来的海水,和耳边那个永不停歇的海浪的声音。
她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,把腿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
那些在机场里想不明白的东西,开始一点一点浮了上来。
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。
那个时候的妈妈,更多的时候,还是清醒着的。那个时候,她们就是住在一个小小的渔村。
海边的海货其实并不便宜,但她总有新鲜的小虾可以吃。妈妈几乎不会做饭,只有虾能简单到用清水煮熟了剥壳就行。
但是妈妈会给她扎很可爱的小辫子,发尾上翘,像两个小鱼钩。梳过发间的手指很轻很轻,生怕不小心薅掉一根她本就不多的头发。妈妈还会哼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,会笑着说“我的惟惟真可爱”,会挠她痒痒,在她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,把她高高地抱起来。
那个时候,妈妈也会带她来海边散步,她小到连路都走不稳,更加没有多余的心去思考别的东西。天就是天,海就是海,风就是风,妈妈就是妈妈,自己就是自己。
她拼命记住那些时刻,记住妈妈的笑,记住妈妈那个温柔的声音,记住妈妈的手拂过脸颊的感觉。
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。
妈妈犯病的时候越来越多了。
同一个人,却不会在她摔倒的时候过来抱她了,甚至会冲过来踢她,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摔死。妈妈不再只是那一个妈妈。
她学会了在两个妈妈之间活着,温柔的时候,就拼命地、贪婪地、把每一丝爱意都刻进骨头里,暴虐的时候,就缩起来,缩得很小很小,小到不存在,小到被打的时候,可以觉得没有打在自己身上。
长大以后,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,甚至当时爱上许令遥的时候,重新想起来那一切,她都没有崩溃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