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字印刷的研制在蔡琰的主持和几位大匠的全力攻关下,如火如荼地进行着。
偏院里终日传来叮叮当当的刻凿声、窑炉嗡嗡的燃烧声,以及蔡琰与匠人们讨论字形时的清朗声音。
那声音时而坚定,时而疑惑,时而因某个妙思而雀跃,在木石金火之间,流淌着一股纯然创造的热望。
匠人们围在粗木长案边,案上摊开着蔡琰亲笔书写的字样楷范,每一笔划都端庄舒展。
他们用精铁刻刀在硬木或胶泥上逆向雕琢,稍有不慎,一个字模便告作废,只得重头再来。
窑炉边热气蒸腾,试验着不同土坯的烧制火候与耐久。
凌云偶尔会踏进这充满专注气息的院落,并不具体指点某处刀法或泥性,只提出些方向:
字模的底部须在同一平面上,高低误差须小于毫厘,否则印刷时便会浓淡不均;检字盘可按韵部或偏旁排列,字模背后可刻暗记以便寻检……。
他言简意赅,留下思考的空间。蔡琰每每凝神听完,眼中光亮更盛,随即与匠人们埋头琢磨实现之法。
空气中弥漫着木屑、窑土与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,那是文明在艰难中重塑自身筋骨的气息。
几乎与此同时,另一项关乎未来千百万人温暖与军士越冬的实务,被凌云提上了紧要日程。他命亲卫将董白唤至书房。
董白来时,步履生风,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窄袖胡服,长发绾成紧实的圆髻,仅插一根乌木长簪。
她眼神明亮锐利如常,但眉宇间沉淀着掌管归汉城庞大工坊历练出的沉稳与干练。“大将军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凌云未直接回答,而是引她至书房墙角。那里堆着数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,以细密麻布小心包裹,扎口紧实。“打开看看。”
董白依言解开一袋扎绳,伸手探入,捧出一大团洁白、柔软、蓬松的纤维。
她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双手将其拉开、捻动,感受着那迥异于羊毛的顺滑、不同于丝絮的弹韧,更无麻葛的粗硬。
“这就是……秀娘姐姐试种成功的白叠?”她眼中光彩大盛,如同发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矿藏。
“手感竟如此之好!比去岁带回的样本更洁白,纤维更长,杂质也少得多!”
“不错。此乃精选之上品净花,约二百斤,今年所获大半在此。”
凌云颔首,“东西是好物,天生便能蓄暖。然如何将其由一团散絮,变为可贴身御寒的衣物被褥,是另一番学问。”
他示意董白于案前坐下,取过一张素纸,用笔勾勒起来。
“此物纤维短而韧,若直接塞入布中,易堆积成团,或分布不均,用时日稍久,更会板结硬化,失其蓬松,保暖之效大减。”
他笔尖轻点,“故需一道关键工序——弹。”他在纸上画出一张大弓模样,“需制一长弓,以强劲牛筋或多年老藤浸油制成的弓弦为佳。
将原棉铺于宽阔平整的木案或紧密竹篾之上,持特制木槌,频频击打弓弦。”
他手腕微动,做出击弦姿态:“借弦身剧烈震动之力,将纠缠板结的纤维重新打散、撕扯、梳理,令其分离如云,蓬松如絮。
其间尘土、碎壳皆可震落。如此弹过数遍,棉絮乃真正‘活’了过来,纤维之间充满静止空气,锁住体温,方达最佳保暖之效。此过程,谓之‘弹棉花’。”
接着,他又画了几条交错线:“弹好之棉,蓬松易散,需以纵横纱线网络其间,固定成形,方可成被。
若制棉袄,则需先以两层布料缝成夹层,留一口,将弹好棉絮均匀铺入、压实,再缝合固定。关键有三:弹得蓬松均匀,铺得厚薄得当,固定得牢固耐用。
其中弹弓形制、弦之张力、击打力道手法、网络经纬之密度工具,皆需你带领巧手工匠,一一试验摸索。”
董白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跟随凌云的笔尖与手势,听得全神贯注。
她并非只会执行命令的将领,多年的工坊经验让她瞬间抓住了其中关节:这是将农业收获转化为高级纺织品的全新工艺链条,从工具制作到手法形成,皆无成例可循。
挑战极大,然一旦成功,意义非凡。她眼中燃起的光芒,如同将军发现了新的战场,工匠窥见了神工的殿堂。
“末将明白了!”董白豁然起身,抱拳领命,声音清脆斩钉截铁。
“此非单纯手工,乃涉及工具革新与流程定制!大将军放心,末将即刻抽调归汉城最好的木匠、弓匠与心思最巧的织工,组成专班。
先依此法试制弹弓、木槌与铺网工具,摸索弹、铺、网各环节诀窍!必在寒冬降临之前,找到可行之法,制出第一批能真正御寒的棉被与棉袄!”
“好!所需人手、物料、场地,一应调配之权尽付于你。此事关乎未来军民越冬福祉,亦可能成为一项大利天下的产业,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凌云对董白的决断与执行力深为了解,此事交托于她,正是人尽其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