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棠刚与萧黎一同用过早膳,此刻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,手里闲闲翻着一本新呈上来的江南舆图,萧黎则坐在一旁,低声与他商议着几处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安置事宜。
两人挨得极近,衣袖交叠,气息相闻,殿内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静谧亲昵。
便是此时,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通禀:“陛下,宗正寺卿晋懋大人求见。”
晋棠从舆图上抬起眼,与萧黎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。
他将手中图册轻轻合拢,放在一旁的小几上。
“宣。”
萧黎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,却并未起身,只是姿态稍稍放松,目光转向殿门方向,冷峻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,唯有在视线掠过晋棠侧脸时,才会泄出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晋懋身着代表宗正寺卿品级的深紫官袍,走到御前约十步远处,依礼下拜:“老臣晋懋,叩见陛下、玄王殿下。”
“请起。”晋棠抬手虚扶,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意,“赐座。”
王忠躬身应下,很快便有宫人搬来椅子,奉上热茶并几碟精巧的茶点,红枣山药糕蒸得松软,栗子蓉酥皮一碰即落,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牛乳燕窝羹。
晋懋谢恩后坐下,目光迅速而不失恭敬地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帝王,又掠过一旁静坐的萧黎,心中那点因昨日大朝会上那惊世骇俗的“册封”与“同辇”宣言而掀起的惊涛骇浪,再次翻腾起来。
他今日并非循例觐见,实是昨夜一宿未眠,辗转反侧,终究觉得此事关乎国本礼法,自己身为宗正寺卿,掌皇族属籍、训导宗室,无论如何不能装聋作哑。
“皇叔公此时入宫,可是宗正寺有何要事?”晋棠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话家常。
晋懋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看似温和,实则极有主见,心思深沉。
他斟酌着词句,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:“回陛下,老臣确有一事,心中不安,辗转难眠,不得不冒昧前来,向陛下求个明白。”
“哦?皇叔公但说无妨。”晋棠抿了口茶,神态放松。
晋懋抬眼,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逡巡一瞬,最终还是定在晋棠脸上,苍老的声音紧绷:“陛下,昨日朝会之上,陛下对玄王殿下……嗯,圣眷隆厚,加封殊荣,老臣与众同僚皆感佩陛下信重功臣之心,然则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难以启齿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:“然则,陛下春秋正盛,后宫却至今空悬,寻常帝王,此时即便未立中宫,妃嫔媵嫱也当略有充备,以绵延皇嗣,稳固国本,老臣斗胆,敢问陛下……日后,可有意纳妃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也符合他宗正寺卿的身份与职责。
晋棠放下茶盏,瓷器与檀木小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“不会。”晋棠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“朕不会纳妃。”
晋懋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明确的否认,心头还是猛地一沉。
“陛下此言当真?子嗣之事,关乎晋氏江山传承,关乎社稷安稳,陛下难道……难道真要从宗室之中择选过继吗?”
想到那个可能性,晋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忧心忡忡:“陛下,宗室子弟虽众,然则一旦开启过继之议,为储君之位,只怕各支各房难免生出心思,暗中角力,届时骨肉相争,祸起萧墙,绝非国家之福啊!”
看着晋懋那副愁得快要揪掉自己胡子的模样,晋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
他重新端起茶盏,又慢悠悠地啜饮一口,这才看向晋懋,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:“皇叔公不必为此忧心,子嗣之事朕自有主张,无需从宗室过继。”
“啊?”晋懋一愣,不是过继?那还能如何?陛下莫非想学那些方士,求什么长生不老、仙丹妙药来延寿?
还是……
晋懋脑中闪过一个更荒诞的念头,旋即自己又否定了,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
晋棠将晋懋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,觉得火候差不多了,才缓缓放下茶盏,用再寻常不过事情的平淡口吻说道:“朕可以自己生。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晋懋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,闻言猛地呛住,一口茶全喷在了自己的前襟上,狼狈地咳嗽起来,老脸涨得通红。
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,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
“陛、陛下……您、您说什么?自、自己生?”
“是啊。”晋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,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,语气无辜又自然,“朕生。”
晋懋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,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