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政爸坐着没动,泪水滴到了膝盖上。
韩娟住门房西屋,晚上律政凑过来乱摸,韩娟低声说:“你给我在爸妈面前留点脸行不行?”律政听着阴测测的声音,讪讪的回北屋睡觉。
一直到初九,韓娟每天第一个起床做飯,餐餐必下廚房,律政妈成了帮忙的。
律政妈說:“小敏不在家,在家的话她做鱼可好吃了。”
韩娟说:“妈,那我以后都不做鱼,小敏只做鱼。”
律政妈就说:“好好,可是人家以后要嫁人走的,咱们才是一家人。那死丫头做鱼的本事不肯教”
“为啥不肯教啊?”
“她说留着这个本事好在咱家混饭吃。”
初十两人要走了,韩娟又要磕头,律政妈一把拉住说:“可不行了啊。咱家不兴这个。”说着把一个小包递给韩娟:“这是咱家的家底儿,搁你这儿,留着着急时候用。得学着当家。”韩娟说:“这可不行,我还不会。”律政妈抓着她手不放:“你能来家是你爸做梦梦到的,还有啥不行的。等你们念完书就回来,咱家修房子。我都和你大伯说了,你大伯说老律家祖坟冒了青烟了。”
韩娟就拉着妈妈的手跪了下去,头却没磕成。
走出去好远,回头看看律政爸还站在小巷口。韩娟使劲喊了一声:“爸”,老头扭头抹着眼睛回去了。
寒假开学之后,律政依然到酒厂干活。张总说:“你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。要不要考虑勤工俭学?有工资的。”律政不好意思提工资的事,玖姐安排他进来,学到不少东西,已经足够了。张总看得出他的心思,就去找梅子玖,申请让律政每天跟四点班的设备保全,做技术员工作,按照普通工人工资发放。梅子玖不想做这个主,就去问韩娟,韩娟熟悉厂里三班倒的工作性质,她觉得跟四点班太累了,每天半夜十二点才下班,回到家睡着都要一点了。她向律政转述之后律政非常坚决要接受这个工作。律政给韩娟计算工资收入,上满勤每月能拿到手八十多,就等于说下午自习课少上一节,晚上睡的晚一点,早上早起一点。嘱咐他一定要量力而行。
律政每天三点出发骑自行车到酒厂,抄近路比公交车省时很多。四点前准时到厂,十二点下班一个人回家,早晨六点起床骑车回学校,吃了早饭去上课。韩娟每天早晨在食堂门口等他,看见人影都不打招呼,快步进去打饭。中午下课韩娟第一个冲进食堂,打好饭等律政吃。吃完逼着他到大教室角落里睡觉。
在厂里工人们都是异常的照顾,律政虽然很不舒服,但是也没啥好办法,只能眼勤手勤,事事抢在前面。如此忙碌了一个学期,算一下收入,两人非常高兴。律政的功课也没落下,身体也完全顶得住。
临近暑假了,律敏高考结束,来信说成绩一般,够普通本科线。听了梅子玖的建议,报考了省警察学院,录取的可能性很大。
律政回信说拿到通知书我们就回去,现在忙。
八月初律敏拍了电报来说“已录取”。律政和厂里请了三天假,韩娟休暑假期间都在厂里闲逛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,也不用打招呼。
律敏的升学宴摆在江湾村口的鱼档。她从小在这儿长大,如今村子拆迁了,新房还没建好,村口用铁皮房临时搭起了个小饭店。律运江两口子决定在这里办酒席,就是因为费用少,鱼是现成的,买些菜肉自己做就行。村口饭店老板人称三嫂子,也是律家媳妇儿,虽不是本家,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律,给些菜米油盐的成本钱也就行了。
律家上次办酒还是律政高考之后,相隔两年又办升学宴,来的人就不多。四张桌子勉强坐满。
律敏拿着录取通知书,依次和喜欢拍照的合影。韩娟和律敏第一次见面,照了几张相两人就到旁边说话。韩娟塞给律敏一个红包,里面包了五十块钱。律敏也不推辞,她说:“我是叫你嫂子还是叫你娟儿姐?”韩娟说:“你喜欢咋叫就咋叫。”律敏说:“那就直接点儿,叫嫂子,省的以后改口你还的给我钱。”韩娟很高兴,来到律家大家都喊她“娟儿”,律敏叫她“嫂子”,听起来才是一家人的感觉。她甚至希望别人像喊律敏妈一样“老二家的”那样喊她。韩娟又从兜里往外掏钱,律敏就按住她的手,“嫂子,礼数咱收下,可不能再给,再给我三婶儿非打我不可。我也用不着啥钱,读警校的好处,吃穿都管。”两人拉扯着一个要掏钱,一个不让掏。拉扯了半天钱也没掏出来。此时刚好有人喊律敏拍照,律敏放开手说:“嫂子你等我,一会儿咱俩再唠。”三步并作两步跑开了。
韩娟心想这小敏还真和她哥说的一样,手快手准巧劲儿使得好,难怪梅子玖都佩服。律政已经远远的盯着她们两个半天了,这时走过来问:“你吃饱了吗?”韩娟回过神来说:“吃饱了。”“那我领你逛逛江湾村吧,这里以后还不知道变成啥样。”
江湾村一共九户人家,九个小院。每家院子都和城里律家老宅样式一模一样,只是新旧程度照比律家老宅要新很多,大小也略大一些。
九家都行律,律政二爷爷律洪祥是一户,律敏家是一户,其他七户是一个爸爸六个儿子,此律非彼律,这一支律家谱系为“向、明、敬、佰、玖”。外界都知赉肇律家,所知的却不是律政家,而是这一支,这一支人丁兴旺,散布于北江省各地。
律政一边带着韩娟转,一边简单讲述江湾村的事,律氏一族的事。来到村北,正是迎着达沃江的一面,向北看江面,只是短短的,水流冲到脚下两米处,却不知水从何来。律政指着西北高坎上的县城,说:“你看,江水本来是冲着赉肇岗的,但是万千百年就是冲不过去,转个弯到这里,又冲不掉江湾村,就绕着村子走了。到村南去看,涨水的时候一望无际。”韩娟指着左边的江水问:“这右边的水流过去了,这左边的流向哪里了,我们进村的路是座桥吗?”律政解释道:“江湾村就像是只伸进江里的半个葫芦,圆圆的,鼓鼓的,中间细的地方也没有断开,所以从这里分开向左的江水到了村口那里就停住了,是个河汊,打鱼的多半在那里。”
韩娟在县城里也远远的望过江面和江湾村,那是自高处向下望,可是远没有在这里更能看清赉肇岗的地形特点。
韩娟指着县城问:“出城往西是啥地方?”律政答:“向西全部是平原农田,漫坡地,靠江不会干旱,下雨顺坡流走也不会涝。这些高中地理都学过的。”
“从这里向南呐?是啥地方,江左、江右。”韩娟索性一股脑的把四面八方都问了个遍。她喜欢问律政这一类的问题,律政也喜欢答与赉肇相关的地理历史类的知识,他的确比同龄人知道的要多。
律政不假思索的说:“向南的江左是连绵不绝的城市,一直到北江省城。江右距离赉肇十里地是稻田,十里外开始就是塔头湿地,类似于沼泽地,书上说方圆三十里。具体多少面积我就不知道了。总之赉肇岗三个面是被水和沼泽围起来的,只有向西是通路,有水产、有粮食,古时绝对可以自给自足。”
韩娟有了个赉肇岗的周边以及物产的轮廓,看来古时先民选择在这里定居是花了心思的。
晚上韩娟和律敏睡一个屋,韩娟看律敏的影集时发现一张律敏和梅子玖的合影,背景就是警察学院。让她奇怪的是,照片上的梅子玖穿着警服。她问律敏:“小敏,玖姐这咋还穿警服?”律敏也有些奇怪的问:“你不知道吗?她是警校教官,兼职的。”韩娟自言自语的说:“这个姐还真是挺神秘的。”“是啊”,律敏接话道:“她还认识咱大伯,还挺熟,大伯说看着她长大的。不过她之前好像也不知道咱们和大伯的关系。”韩娟好像想起了什么,连忙对律敏说:“快去叫你哥。”
随着律敏大声喊“哥”,话音刚落,律政探头进来。韩娟招呼他,“你快来,我猜到了一件事。大伯的单位是迦霖集团,迦霖集团的创始人叫梅迦霖,这个电视上经常能看到,小敏刚说玖姐认识大伯,大伯又说他看着玖姐长大的。这说明什么?”律敏抢先说:“这说明梅子玖和梅迦霖是一家的,八成是闺女”。律政说:“我之前就听说过,大伯和梅迦霖是大学同学,他们一起办的公司。”韩娟又把照片给律政看,“你看,她原来还是警察,小敏说现在还是兼职教官,是不是有点神秘?”
韩娟三人在激动的议论发现的秘密时,梅子玖孤身一人正在辗转于各个省市迦霖集团的分公司。父亲创办迦霖集团时她还在部队,当时妈妈过世不久,在她看来是父亲一时悲伤过度,心灰意冷而辞去职务创办企业,也就是父亲的几个大学同学,在单位里诸多不如意,凑在一起做点小生意,自由自在罢了。可是不久她就意识到父亲做的生意非同寻常。她参军是儿时梦想,入伍后各项体能训练她都凭借着好身体完成的很出色,她最想做特种兵,然而她的成绩虽然合格,但名额有限,只能等待。可不知道为啥,先是领导谈话,要求她端正态度、始终如一,做事不可半途而废。她似懂非懂,但还是再次提出了申请,还在五里雾中时,特种大队又找她谈话,直接了当的递出了批准入队的通知。转业后去向有多个单位可选,她看好两个单位,一个是警察学院的教官、一个是阿市酒厂副厂长,结果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,安排的妥妥当当,副厂长是专职,教官是兼职。她想上大学,提出申请名额就来了,她想带上韩娟,带上老厂长的女儿蒋玲,也毫无问题。她问过父亲诸多问题,父亲只是笑笑说:“你再努力,没人帮衬着也费劲不是。”进入校园她开始冷静的思考了,是什么力量能跨度这么大的运作这些事。律政被打时她再次见证了这股力量的强大。以她侦查的能力,她清楚的感觉到,她报警后在她周围一直有人暗中观察。她几次试探也无法判断是善意还是恶意。这让她非常不安。上次在省城偶然遇到律运金,有律敏在场,双方互相得知和律政韩娟的关系,律运金就对她透漏了一些信息。律运金以及父亲的几个同学她本来只是认识人,名字甚至都叫不出来。律运金告诉她,迦霖集团成立之初,都是梅迦霖一人独自张罗,之所以找了他们几个同学,完全是看在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出发,资金不需要他们出,股权白拿。至于梅迦霖资金从何而来他们毫不知情。但接下来公司的发展让他们忙的焦头烂额,也顾不得想太多。迦霖集团成立一年时间,业务就发展到横跨七个产业,连续六七年下来,最重要的一块业务就是各行业、各企业的兼并重组,他们每人的工资、分红数额极为可观,具体公司赚多赚少他们一概不知,但公司成立至今,固定资产翻了百倍不止。
梅子玖也经营企业有几年了,她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。但是讲到父亲的近况,律运金也是一问三不知,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。因为平时各自忙各自的,梅迦霖不召集,根本不需要见面。
她此次出行是源于不久前和父亲的一次通话,电话接通后她从里面“喂”的声音听出不是父亲,她连忙自我说明:“我是梅子玖,梅迦霖是我父亲。”对方只是轻轻的“嗯”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。她莫名其妙之余回味出那声“嗯”带出来的轻蔑、不屑。之前的一切不安和诧异都涌在一起,她再次拨打电话,这次是父亲接的,她一连串的问:“爸,啥情况?是谁刚接的电话,怎么就给挂了?”梅迦霖语气平静的说:“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要坚持锻炼。工作还好吧?”她听到父亲答非所问,更加着急,她意识到父亲可能讲话不方便,就说:“爸,那等你忙完了给我打过来。我今天会一直等你电话。”梅迦霖说:“好的好的我知道了。”之后她等了不久电话响起,是梅迦霖的秘书打过来的,客客气气的告诉她梅总在陪外宾,之后要出国去考察很久,放心吧。她在心里不断设想父亲在接自己电话时的场景,心里之前就有的不安愈发的加重。
此次出来先去了京城迦霖集团总部,在父亲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宽大的办公室干干净净,走廊里来来往往忙碌的工作人员,办公桌上烫金的铭牌上“董事长梅迦霖”几个字,这一切让她安心了一些。秘书说梅总在国外,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说,我们会尽力提供帮助。
她缓缓起身离开。之后就近去看其他省的分公司,她看到的结果和总部一模一样,一切正常。她有些抓狂,可也毫无办法,能联系上的律运金等几个父亲的老同学都很忙,而且口径一致,都说“老梅几个月联系不上很正常。”梅子玖百般无奈之下,只好去见了那个她不想见的人。她叫她彭姨,她早就知道彭姨是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人。妈妈去世后,她渐渐长大了,也懂得了父亲和彭姨之间的信任意味着什么。然而彭姨却没有告诉她任何她想了解的信息,只是叮嘱她个人在经济上有任何困难只管开口。一种无力感使她近乎瘫软,她只能强行压制心中的不安,回到北江她又去见了律运金,律运金神色严肃的告知她,一定要暂时停手,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确切消息,但他从集团的运行状态上做出了判断,集团目前的实际负责人就是彭颖,有些事情上在做异常的切割,以他对梅迦霖和彭颖的关系了解程度判断,老梅目前没啥太大麻烦,一定是经营思路上的分歧。迦霖集团起步之后的迅速扩张中难免有些高层仅知的秘密之处,很显然是类似的方面老梅被老板不信任了,但还能用彭颖,这就说明了问题,老梅被屏蔽了与外界的联系,集团一定在弥补一些事情,所以要容一些时间,不要激化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