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相邻摊位的棚子里传来桌倒瓶碎的嘈杂,又是几声呼喝“站住”,接着就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梅子玖第一个跳到街道上,侧目看去,十几米外的棚子里,成业正在与一人厮打在一起,另有两人跳出棚子,向江边跑去。梅子玖喝了一声:“律敏班刚,把那两个抓回来,小心有枪。”话音未落,律敏已经冲了出去,班刚紧随其后。梅子玖一个箭步冲进棚子,只见成业半边脸都是血,正和一个矮粗胖扭在一起。她先是一脚踏在那矮子的脚面上,成业顺势扭住矮子的手腕咔的一声上了铐子,梅子玖再一脚飞起,那矮子便趴在了地上。韩娟蒋玲律政都赶了过来,忙着查看成业的伤势。成业连说没事,用纸巾一擦就看的清楚,眉梢直至太阳穴有一道血槽,看着一脸的血,其实只有这一处伤。蒋玲拉着喊着要去医院,梅子玖摇头说等一下,就在此时,江边方向传来连续两声闷响,梅子玖返身出了棚子向江边奔去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,夹杂着开道的警用鸣笛声。梅子玖将要冲下土坡时,就看到坡底律敏和班刚一人按着一个,律敏还腾出一只手向她挥着,梅子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。
警察处置现场时,梅子玖等几个人都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。县局的一位刑警中队长小跑着过来,立正敬礼,说:“梅教官、律教官、班教官、韩教练,等一下请配合做一下笔录,谢谢你们!”说完转身又跑了回去。蒋玲此时已经还了魂,刚刚她是真的吓坏了,看着那跑走的警官,她不平的问律政:“哎,他怎么不谢我俩,他咋就知道我俩啥也没干?”律政平静的说:“他们认识的,有他们四个,这种事用不着咱俩。”
成业不顾安危,勇猛擒住的犯罪嫌疑人,是在逃的涉嫌杀人犯,另外两个是同伙。局里为成业申报了三等功,表彰、奖励。成业特地还是在烧烤摊请大家吃饭,感谢局里表彰时一再提起的热心市民勇助警方。成业的脸上浮现着难得的轻松,局里特批他放假三天,这第一天他就急着请客,一是这“热心市民”做了好事不留名,功劳自己得了。二是上次说好的吃烧烤,为了帮自己给搅黄了。他殷勤的点菜,热情的劝酒。蒋玲依然是不会喝。梅子玖实在看不下去,就对成业问道:“你和蒋玲都三十多了,打不打算结婚?”成业一下子又紧张了,他看看蒋玲又看看梅子玖,嗫嚅着说不出话。蒋玲说:“我打算结。”成业这才跟着说:“那、那就结。”梅子玖放下酒瓶,轻轻在桌上顿了一下,说:“你们这个样子我看了真是难受。现在我来安排,如果不同意你们就说出来,同意的不用吱声。成业,把你父母送到阿市去,到酒厂帮帮蒋玲爸爸,生活会有所帮助,吃过饭你们就去做工作。明天就走。蒋玲一起去,安排好了一起回来,正好两家老人见面,就把结婚的事给说定了。”梅子玖说完,蒋玲巴掌拍在一起说:“好”。成业低着头不说话。梅子玖又说:“成业,你不吱声说明你同意,可是心里绕不开这个弯,觉得有点儿失了男人的尊严。那我告诉你,你希望父母那么窘迫的生活吗?结婚了你们就是一家人,就算不是一家人。就算是朋友帮忙,能够摆脱窘迫,你何必扛着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尊严干啥?”律敏接话道:“成哥,你看我嫂子,你看班刚,一点儿都不要那个啥狗屁尊严,是不是嫂子?”韩娟把酒瓶举向成业和蒋玲,说:“姐,只要两人过的好,就是最大的尊严。”蒋玲蹭的一下站了起来,一把抓起成业的酒瓶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几大口,一抹嘴,带着啤酒的手就拍在了成业的肩头,说:“我要和你好好过日子,你好像还不太愿意,是吧?”成业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:“我没说不愿意,就是、就是我家里、我妈、我妈她,这些年太困难了,她以前不这样。”韩娟站起来,把蒋玲按着坐下,对成业说:“你要是不愿意你爸妈去阿市,那还有另外一个办法,你们先确定关系,蒋玲每月往家里交一千块,还是你妈当家。你看这样行不?”成业瞪大了眼睛,说:“啥?在工地帮忙能挣那么多?”梅子玖不耐烦的挥着手,说:“得得得,你们一会就买票,去阿市,见见老蒋,顺便多了解一下。你就知道一千块是多是少了。”
第三天成业回到赉肇县,到家之后不久就跑到岗上,请蒋玲到家里去。
老蒋打来电话给梅子玖,说成业这孩子好,正经职业正经人,能管住玲子,你帮我盯着点儿赶紧结婚,玲子没长性,日子久了又出幺蛾子。
第四天成业蒋玲在赉肇县民政局登记领了结婚证。当天下午韩娟对蒋玲说:“我和老梅送你个礼物你要不要?”蒋玲兴高采烈,说:“当然要,打土豪分田地。”韩娟说:“田地没有,房子就有一套。”当下带着蒋玲去了城南,给她看了一套规规整整的一个小院,三间平房带门房,过日子的东西一应俱全。叮嘱她要过好日子,就要学做饭、学生火,不能只会上炕睡觉生孩子,末了怀疑的盯着蒋玲,说:“你会不会生孩子啊?我看你够呛。”蒋玲无所谓的说:“最好不会,想想都烦,成业俩兄弟,让他们生吧。”又有谁能想到,两人的话一语成谶。三十年后,海外归来的律家树坐在医院的病床前,一边削苹果皮一边对蒋玲说:“二娘,我妈让我多来看看你。”蒋玲虚弱的开口道:“你这孩子,我是你大娘,不是二娘。”律家树固执的坚持道:“我大娘是梅子玖,你是二娘。”
江湾村的工程一个月就完工了,原计划造四层,临时修改了图纸报批通过后,四楼改成了楼顶平台,仿照岗上的房子,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阳光房,小半边休闲娱乐区域,大半边是个微型篮球场。
竣工的鞭炮响过,江湾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村里沿江一圈的公路,只差村口那条路,其余的沿江每隔十米是一个亲水平台,可垂钓,可赏景。
村中心靠北是建筑,建筑前方是中心广场,中心广场通往沿江公路是放射状的四条小路,路两侧以及沿江公路靠村一侧,皆为耐寒植物树木。中心广场正中心偏南位置是架高五米的两个巨大的篷帆,遮阳挡雨。
玖刚健身中心在一楼,二楼半边是宿舍,半边是会议室、办公室,三楼是有营业资质的客房、厨房。到楼顶平台是一部独立的电梯。
下午四点钟,梅子玖来到赵县长办公室,邀请他到江湾村视察工作,工程竣工时并没有剪彩,只是自家人放了鞭炮。傍晚也是自家人,请赵县长指示,明天就要正式教学了。赵清泉心里有些失望,这么好的宣传机会给浪费了,只是脸上并不带出来,微笑着拒绝了,微笑着说:“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,我这个外行就不瞎指挥了。你们一家子大学生,咱们县任何民企单位也没你们的学历高,争光出彩非你们莫属啊。”梅子玖也不坚持,礼节到了,就站起来告辞。赵清泉像是突然想起,说:“你妹夫关系是在文化馆吧?有没有确定接下来的去向?”梅子玖又坐下来,说:“他是学机械设计的,毕业回县里也是打算考研的,阴差阳错去南方打工了好几年,这次不打算走了,也是看看赵县长这里有啥需要可以尽一份力。”赵清泉听梅子玖的话很顺自己思路走,也就不再旁敲侧击,直接了当的说:“咱们县很需要这样的人才,目前就有一个单位,需要一位管生产的副厂长,我了解过了,律政的爸妈以前都是这厂的。早年被收购后,没几年股份又退出了。不避讳的说,就等于改革失败的例子。你放心,关系不必到企业,先挂在工业局,属于下派干部,你看要不要替我传递个消息,然后请他考虑考虑。”梅子玖心想前任的改革失败你肯定不避讳,只是不知道律政愿不愿意干这个活。也只能应承着说:“那就感谢赵县长惦记了,我回去就和他说,务必给赵县长个答复。”
晚上本来有意邀请赵县长来村里吃饭,所以韩娟律敏一起下厨,连蒋玲也扎着围裙热情高涨的要学每一个菜。考虑到赵县长要来,再邀请成业显得不合适,梅子玖返回的路上就给成业打了电话,邀请他晚上一起庆祝一下,有事也要请假,手台就不要带了,报备好,喝一杯。成业自打上次立了功,所里也水涨船高,所长提拔了,成业顺理成章去掉了副,成了所长,可谓三喜临门,立功、升职、娶媳妇。听到梅子玖邀请,爽快的答应了,高兴的同时心下略微有一些小疙瘩,他心想这不就是家庭聚会吗,还特意邀请,这还是客客气气没拿自己当自家人。
老实人心里也藏不住事,到了就挂在脸上,蒋玲如今看成业只要一眼就看得出他要拉屎还是要尿尿,直接了当问他你不想来就回去,别这么别别扭扭的,这家里可没有人有事闷在心里的习惯。成业老实不客气说了有想法,这是为啥他没想明白。蒋玲听了温顺下来,也没给他讲原委,直接给了他一个三连问:“你觉得你和赵县长坐在一桌喝酒合适吗?喝得下去吗?能喝出酒味儿吗?”成业愣怔了一下说:“那肯定不合适,我们局长恐怕也没和赵县长喝过酒。听说赵县长办公室都不大有人进得去,来的时间短是一方面,不像之前的县长,每日里都和大家打成一片。”蒋玲说:“梅子玖到是和这个赵县长打成一片,他办公室随便进,我怀疑她俩有点什么事儿。”成业连忙捂她的嘴。不远处的律敏呵呵笑着说:“别捂啦,就她那嗓门儿,我一字不落都听见了。”韩娟也说:“蒋小玲,你要是不想找收拾,就别去编排梅子玖的桃色新闻。不然把你赶回阿市去,你这刚结婚可就成牛郎织女啦。”这下不用别人,蒋玲自己就捂住了嘴。
赵清泉心里的计划未能得以实施,遗憾之余他并不甘心,梅子玖洒脱的走了,责怪埋怨那不是他的性格,谋定而后动才是他的作风。他自己坐在办工桌后思考了几分钟,让秘书进来,一番面授机宜,秘书频频点头而去。
江湾村的酒席摆在顶层平台,天色渐晚,酒菜摆了一半的时候,就听得楼下一阵锣鼓喧天,众人急忙下楼观看,只见政府赵县长的秘书带了一大群秧歌队,还有四五个人都提着大食盒。梅子玖迎上前去,秘书双手抱拳,说:“赵县长感谢盛情邀请,无奈却有事不能来,特命我准备些酒菜送来,再请个秧歌队助兴。”梅子玖哭笑不得,哪想到请人吃饭人没请来,还让人送酒菜,客套寒暄之时,她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摄影摄像,她也不说破,索性提高声音大声说:“赵县长真是客气,有这样的好县长是百姓之福,江湾村、玖刚健身中心能有现下的规模,全仰仗赵县长的大力支持,如果没有赵县长的高瞻远瞩、大格局,我们实在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。”梅子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赵县长,听得秘书暗暗佩服,这个梅教练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,县长嘱咐的启发式语言他还没说,这梅教练自己悟的精透。聪明遇聪明,这就省事的多。于是,一件大事,就在送酒菜和感谢送酒菜的小事中完美的完成了。
上得楼来众人坐定,韩娟说:“我姐还真是圆润如玉啊。”蒋玲话接的很快:“你可没见过她滑溜的时候,像是抹过润滑液。”梅子玖踹了她一脚,说:“你和娟同一个中学同一个大学,你语文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啊?”蒋玲很不服气,争辩着说:“我跟你年头多啊,她不知道的我知道。那几年你刚来的时候…”梅子玖厉声喝道:“住口,吃你的饭吧。”蒋玲在成业面前被梅子玖喝了一声很不舒服,斜愣着眼睛还想再说,梅子玖快速转移话题,说:“律政,今天赵县长说想让你去五金厂,关系挂在工业局,属于下派干部,做管生产的副厂长,你愿意不?”律政愣住了,五金厂他还是小时候去过,自打大伯收购了五金厂父母就退休了,目前啥情况他一点儿都不了解,愿意不愿意他都不好回答。想了想,他反问道:“玖姐,那你说我是该愿意还是不该愿意?”梅子玖笑了,她戏谑的说:“律政,这丹都回来,人都变得睿智了啊。”韩娟也说:“嗯对,这几天还跃跃欲试学做饭?”韩娟这么一说,连律敏都惊讶了,好奇的问:“嫂子,我哥真在学做饭?”韩娟一脸认真的说:“对呀,泡了好几次方便面。”众人皆大笑不止。
第二天一早,律政就跑去五金厂,大门都快倒了,半掩着,估计已经无法关严。在厂里走了一圈,就仓库看见一个人,律政不认识,互通了姓名,那人姓丁,是仓库保管员,目前这院子里就他一个人,这老丁对律政的父母毫无印象,想必是来了时间不长。一打听才知道,厂里现在是上班一周休息两周,工资减半也已经有一年没发了。律政问厂长在哪里,老丁说厂长早就不见人影了,现在是供销科唐科长在管,唐科长跑出去接单子,接到单子跑原材料,再回来组织生产。律政记得五金厂以前生产的产品还不算少,目前看设备也还都在,只是看外观就知道,哪一台用哪一台不用都是随机的,没有维护保养的痕迹,看起来能接到的订单应该也是很随机。他打听在哪能找到唐科长,老丁说唐科长最好找,老街上“维汉洗浴中心”,唐科长黑天白夜都在那。律政又打听了目前工人能召集的人数,老丁说活好能召集个三十来人,机台都能开起来,差的活就难了,十来个有时都难,关键是给现钱,只干活不给钱一直记账,那谁还来。律政大概心中有了数,就去找那个“维汉洗浴中心”。这“维汉洗浴中心”是三层楼,一楼是“KTV”,二楼是洗浴,三楼不知道是做什么的,也没见挂牌子。眼看快到中午了,一楼的灯都没开,屋里黑黢黢的,律政进了门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,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吧台里有个女的正在盯着他,也不说话。律政连忙走上前,客客气气的问:“请问五金厂的唐科长在哪里能找到?”那女的用手指指楼梯,嘴唇都没动一下,声音像是从后脑勺发出来的,说了两个字:“二楼”。律政顺着楼梯上了二楼,迎面就是一扇门,拉开的瞬间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隔夜的酸馊气味儿,借着墙角的夜灯绿莹莹的光,看的见屋里有十几张宽大的沙发,有几人睡的正酣,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、磨牙声不断。律政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又退了出来。走下楼问吧台那女的,这楼上的啥时候能醒?那女的一句话不说,把头埋在了胳膊弯里趴在了吧台上。律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,见的也多了,他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,在手里捻动得“呲啦”响递向吧台,那女的伸出两指夹住钱,笑眯眯的问:“就找唐科长,没点儿别的想法?想干别的和我说就行,唐科长不好使。”律政把钱往回拉了拉,说:“就找唐科长。”那女的手指一拧把钱卷了去,说了声:“跟我来。”率先走上楼梯。上了二楼进了大厅,那女的在黑暗中伸手拉着律政径直走向一个角落,随着钥匙的“哗棱”声竟然在看似墙壁的位置打开了一道门,一个不长的走廊呈现出来。律政站在门口迟疑着,那女的伸手一拉,把律政拉进门里,随手关门,二人擦肩之时那女的贴上来,律政退无可退,被挤压在门上,走廊里光线亮一些,律政低头看清一张仰着的漂亮的脸,女子贴着律政的身体磨娑着,说:“大哥,再给二十,伺候你满意。”律政稍稍用力推开她,说:“我真的只是找唐科长。”那女子又大打量了几眼,这才悻悻的说:“到楼下等着。”
唐科长三十来岁,小分头,中等个儿,两只眼睛大的出奇。律政第一眼就感觉他很好奇,再看下去才发现,他是天生的好奇。唐科长打着哈欠,用力睁着本来就大的眼睛,问:“啥事儿,有局儿得晚上,大白天的睡觉呐。”律政郑重的介绍自己,请教唐科长关于五金厂的情况。唐科长稍稍坐正了身体,坦言道:“五金厂和我没多大关系,什么科长都是他们瞎叫的。我就是自己跑活,有类似的活就去那干,谁干给谁钱。那厂其实没多大问题,问题就在于投资方来了,带着活来的,投资方走了,又把活带走了。”律政就问投资方带来带去的是啥活,就不能再拿回来吗,少点儿利润也行啊。唐科长说:“那是迦霖集团内部版块的事,裁剪了,没了。要说五金厂也是可惜,迦霖集团临走把外债都清理的干干净净,谁都不欠。现在欠的都是这几年的工资。话说这工资也是有水分的,大多数人随着迦霖集团撤资,也都不干了,那本身就是合同制,你不干了还要啥钱。这几年我带的活都是一把一利索,所以说,那几个要钱的都是扯淡,就盼着谁有活能叫上他们。你真要整合一下,我保证,只要给活干,谁都不会算老帐。”律政让吧台给韩科长拿了包烟,自己结了帐告辞而去。时近中午,他直接去了县政府。坐到赵县长面前时他直截了当表态,这个活我接了。赵县长也不矫情,这许多时日以来他一直面对这一家人里的女的,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,赉肇律家的独长子,大高个,三十出头,说话沉稳斯文,脸庞略有棱角,刚毅之气时隐时现。他喜欢这样的人,有锋芒,内敛之。他问:“说说你的打算。”律政简洁明了的说:“一纸任命,一点钱,有多少算多少,不为难就行。其他的一个月后来汇报。”赵县长又对律政细细打量几眼,也不说话,拿起电话打了出去。
律政拿着一张任命书,还有七千元现金,因为目前五金厂的账户已经被冻结。再有就是赵县长的一句话,“资金不足部分可自行借款,事后以五金厂的名义偿还,如果厂子没有起色无力偿还,那就可以卖设备偿还。总之还是那句话,于国于民皆利的事,不能让你吃亏。”
律政先去复印店,把任命书复印了几份,在厂里大门等几处醒目位置贴出来。贴完任命书电话响了,韩娟问他:“你干啥呐不回来吃饭?”他说了情况,韩娟说:“那你需要人手不?”律政想了想,这五金厂的人现在去叫恐怕很难叫到人,来了也未必听招呼,就说:“借我四个人。”韩娟也不多话,自家爷们儿她太了解,没事儿就坐那看书能看一天,有事一天不吃饭也属常见。当下装了个饭盒,打了个电话给刚结束工程的工头,让他安排四个人到五金厂找我家爷们儿,工钱按照日工在工程结算上一起结。自己开车赶去五金厂。
律政吃过饭,递还饭盒就赶韩娟走。工人还没到,韩娟说:“我等他们到了交代几句再走。”律政说:“我的活你交代不了,又不是造房子。”韩娟看他坚持,嘱咐了晚饭到点儿回家吃,有活也不能耽误吃饭,别那么急,也就走了。
韩娟走了没多大功夫,工头带着四个工人来了。这工头听说是律政有事找,正是示好的机会,所以亲自带人来。律政交代说院墙、房屋外立面、屋顶、大门,都有破损,成本不大,需要功夫,具体用多少钱,完工一起算。工头看了一圈,心里已经有了谱,就对律政说:“叔,这材料咱们江湾村工地剩的都有的多,不用买,人工不值钱,俺和娟儿婶子去算,你不用管了,包你满意。”说完就招呼工人开工。律政找到保管员老丁,这会儿老丁也知道律政是来干啥的了,也热情了许多。律政让他去找懂设备的工人,必须懂设备,三五个最好,每人每天十块钱,当日下班就给钱。老丁一听就满口答应,说你放心,马上人就到位。果然,一小时时间不到,来了六个。律政挨着个的问了些问题,觉得是能满足要求,就吩咐到库房去找黄油、棉纱、每人找一套工具,那六个人面面相觑,都不动弹,老丁说:“你要的这些东西咱库房都没有,全让他们拿回家了。”又冲着六人吼道:“想不想干活挣钱?想干就回去把东西拿回来,不然你让律厂长为难你们还是人吗?人家是给咱送饭碗的。”六个人一窝蜂的跑了,又一窝蜂的抱着东西回来。律政也回到车上拿来自己的工具箱,招呼六个工人:“从车间的第一台设备开始拆,拆了再装上,今天下午我们要把第一台完成。”大家七手八脚开始拆,都是熟悉设备的,很快拆完,律政在旁边一支笔一个本子飞快得画着草图,大家拆完再清洗,涂好黄油再往回装,律政的草图也基本完成了。有懂图纸的,凑近了看,果然中规中矩尺寸都标注的很详细,不是装模作样的。装配的时候律政就开始参与,以他的能力,看了拆卸,再关键部件测绘过,再安装已经是熟门熟路,工人们这才感觉到这厂长不是来玩的,是真干。装好后手动盘皮带试车,各处异响卡顿全无,通电的按下开关的瞬间,六人欢呼,律政也露出满意的笑。五点钟,律政给每人发十元,包括老丁。老丁迟疑着不肯拿,说:“我啥也没干。”律政说:“你在就行,明天还在就还有钱。”老丁说:“那我明天来再叫一个人,挨家挨户去找东西,他们搁在家里都没用,也卖不上钱,就是图个心里不吃亏,现实有厂长带着大伙干,那还回来是必须的。”律政说:“你也别用强,尽量好好商量。”
大伙下班要走,又问了个问题:“咱厂有没有打更的,晚上怎么办?”老丁说:“都是我,黑天白天都是我,我回家吃晚饭就来。”
律政回到家正好吃饭。如今他和韩娟二人住老宅,两人自打结婚以来都还是这一段时间才像是正常家庭日子,之前不是你不在就是他不在,聚少离多。韩娟看律政忙厂里的事,就想起在阿市酒厂的日子,那时律政也是一门心思做工作,按时上下班,哪天有个想法,随时就能逮到活人,不像这些年,一见面急三火四扒衣服脱裤子,每每都像饿狼。
二人喝着小酒聊着闲天,韩娟说:“五金厂你也可以效仿酒厂那些下岗工人的安置方法,也都是机械加工行业。”律政回答:“我就是这么想的,等我先找好一两个产品,这边儿开工了就可以确定方案。到时候和玖姐商量一下就可以安排人往南走。这边儿在册四十多人,咋会搞成这样也真是让人想不通,但凡有个领导能设身处地的为工人着想一下,解决起来也并不太难。”韩娟给律政倒满酒,说:“这赵县长还真是有正事儿,心心念念的,这几个工人还惦记着。咱可得助一臂之力。”律政应:“是,到时候整好了我得和爸妈说一声,他们的老厂现在到我手上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律政第一个到五金厂,老丁正开了关、关了开那扇修好的门,律政也感叹,一个好好的工厂,门竟然这么重要,修好了站在门外一看气象就不同。他若有所思的问老丁:“这门上原来写的是啥字啊,都看不清了。”老丁还没顾得上回答,一辆辆自行车就驶了过来,大老远就有人大声喊“老丁”,二十来人一起在大门前停下来围着律政,这个说:“你是新厂长?”那个说:“你是运来的儿子?”律政拱手抱拳,微笑应着。五金厂工人家属房很集中,昨晚几个工人回家就吆三喝四一招呼,抖着手里的钱,眼热心跳的就憋着劲儿了。今儿一早跟随着一下来了二十多个。律政问了一下,有一个是车间主任,就安排这位宁主任,找工具,一起参与进来,把前一天干活的六个人分配到几个组里,按照昨天的步骤开始拆卸设备,维护保养。并承诺,每人十块钱,待遇不变。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,大多数都带着工具,这一天下来,厂里的设备小一半完成了拆卸保养。当天下午律政给宁主任留下一千块,嘱咐他一定要保质完成设备检修,并交代自己三天后回来。律政开车出赉肇的时候给韩娟打个电话,说自己去一趟丹都,两三天回来,韩娟说:“我这昨天刚踏实舒服了一宿,你又往那跑啥?”律政说:“等我忙完这一段,天天都是舒服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