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那最粗壮的一条根系凹陷处,在月光与阴影交界的最模糊地带——
有一团“东西”。
拳头大小,黏稠的、近乎液体的漆黑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边缘在不断细微地蠕动、拉伸、收缩,像一团拥有生命却不稳定的墨渍。它静静地“待”在那里,紧贴着一块相对光滑的黑色石头。
林和飘近些,停在约莫十步开外。
他看清了。那团黑色并非纯粹的“待着”。它正对着石头表面,伸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,一点点地,在石头上“刻”着什么。动作缓慢、凝滞,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。刻下的痕迹古老而扭曲,不像文字,更像某种执拗的、充满恨意的记录——或许就是系统提到的“被修正的历史”。
但让林和心脏(如果灵体有心脏的话)骤然揪紧的,不是这奇特的景象。
是“感觉”。
即使隔着距离,即使他刚刚获得所谓“情感共鸣”的能力,一股庞大、阴冷、绝望、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深入骨髓孤独的情绪洪流,已蛮横地冲刷过他的感知。
那情绪如此浓烈,如此古老,如此……悲伤。悲伤到恨意都显得苍白。
这就是……黑绝?大筒木辉夜的第三子?一个失去了母亲,独自在时间荒原里爬行了五十三年的……“孩子”?
林和看着那团小小的、在不断努力“刻字”的黑色物质,看着它孤独地蜷缩在巨大阴影与清冷月光之间,看着它身上散发出的、足以将任何温暖冻结的绝望气息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去那一刻的寒冷,那是一种戛然而止、无人知晓的冷。而眼前这团黑色的冷,是绵延了五十三年、并且可能继续绵延下去的、无人理解的孤独。
然后,他向前飘去。很慢,很轻,停在五步之外,月光能同时笼罩他和那团黑色的距离。
他半蹲下来——一个习惯性的,试图与对方平视、表示无害的姿态。尽管对方可能没有“眼睛”。
“你好啊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他控制得极轻,像怕惊扰一场过于脆弱的梦,又努力注入他能调动的全部温和。
那团黑色的蠕动骤然停止。所有延伸出的细丝“嗖”地缩回本体。它没有转身——因为它似乎没有正面背面——但林和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冰冷、警惕、充满审视意味的“视线”锁定了自己。
沉默。只有风吹过古老神树根系的呜咽,像大地沉沉的叹息。
林和耐心地等着。几秒后,他再次尝试,语气更软,带着一点自我介绍般的笨拙:
“我叫林和。是你的……嗯,”他想起系统的描述,选了一个他认为最无害、最容易被接受的词,“临时饲养员?”
这个词似乎让那团黑色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小的凝滞。
然后,一个声音,嘶哑、干涩、像是沙砾在锈铁上摩擦,又像是无数破碎意识勉强拼凑出的回响,直接撞进林和的脑海:
【看……得见?】
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,是意识层面的直接沟通。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,以及一丝更深藏的、连发出者自身都未察觉的……悸动。
林和点点头,尽管对方可能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。他让自己的情绪通过“情感共鸣”能力,更清晰地表露出去:无害,好奇,关心,还有一丝面对陌生“小动物”般的谨慎温柔。
“嗯,看得见。”他肯定地说,目光扫过那粗糙的石刻,又落回那团黑色本身,“只有我能看见你。你……在这里很久了吗?”
【历史。】黑绝的意识波动传来,比刚才更加冰冷而生硬,仿佛在强调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,被修正的历史。需要被记住……被传播。
历史。修正。林和不太明白这背后的具体含义,但这个词透出的沉重感,以及对方语气里那种近乎偏执的认定,与他感知到的恨意与孤独隐隐吻合。他没有追问历史的具体内容,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碰不得的伤口。他选择将注意力放回黑绝本身。那团黑色似乎比刚才更“紧”了一些,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。
“你看起来……”林和斟酌着用词,目光扫过它不断微微起伏的、不确定的边缘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雕刻时耗费精力的疲惫,“有点累。嗯……还有,你很难过,对吗?”
沉默。更深的沉默。风似乎都停滞了,连神树残根的呜咽也低了去。
那团黑色没有任何回应,但林和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意识波动紊乱了一瞬,像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。
然后,林和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细想的动作。他抬起半透明的手,隔着几步的距离,对着黑绝的方向,做了一个非常轻柔、缓慢的、虚空抚摸的动作。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、蜷缩在角落、浑身湿透却依然警惕的小兽。
没有触感,也无法触及。但他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“我看到了你的孤独”、“我为你感到难过”、“我想让你感觉好一点”的意愿,通过情感共鸣,毫无保留地、温柔地传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