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玉蝉迎上他们的目光,不闪不避,这本就是婚前说好的事情,她也没有说谎。
脸上忽地被溅了冰凉的汁水,徐徐漫开鲜橙的味道。
她抬手轻轻擦拭,眼风扫过裴思渡难看的脸色,心道他这是生气了。
虽说和老人说这话有些太残忍,但她终究是要离开裴家的。
此时给老人希望,日后带给他的失望便会越大。
裴思渡不帮她,那她就只能自己来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他生哪门子的气?
被喷了一身的黏腻汁水,她还生气呢。
裴思渡盯着柳玉蝉嗔怪的面色,心里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。
从前为了勾引他,无所不用其极,就连他都差点信了。
自从他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,柳玉蝉就像是抽了情丝似的不开窍。
他以为不用做什么,柳玉蝉就能领悟他现在的心意。
现如今种种迹象表明,她当初做的那些事就是在完成任务迷惑他,误会解除,自然不会花心思在他身上。
又是尽快和离,又是要给他找良妾。
裴思渡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,强压心里横生的戾气。
而一旁的裴老夫人心如明镜,孙媳心中对当初抬妾颇有微词,夫妻之间是有隔阂的,并不如表现的那般亲密。
裴老夫人出身小门小户,却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,让良妾进门终是裴家失礼,寻常人家女子都会心存芥蒂,更何况柳玉蝉还是侯府的嫡女。
她着人打听过孙媳的脾气秉性,传闻性钝木讷,但今日所见所闻,脾气很对她胃口,像那个女娃娃。
老夫人阖目假寐,她心宽,只是惦念的玄孙没了着落,心中怅然过后便过去了。
既然柳家不在意,看来得尽快寻个良妾,也好绵延裴家子嗣。
—
太阳还没落山,忍炼扮作裴云山与老吴在府门前翘首以盼。
月亮爬上东头,秋风卷过枯叶撞上亮起的引路灯笼,映着“裴”字出现在视野里,忍炼理了理衣襟,迈下台阶相迎。
马车停稳,忍炼上前去扶裴老夫人,“母亲舟车劳顿,儿子不孝未能相迎。”
裴老夫人干枯的手握紧他的手背,和蔼笑笑,“母亲岂会怪你。”
裴思渡将祖母扶稳后交给忍炼,转身立刻去扶柳玉蝉,这一路他没什么机会去哄人,遂瞧准时机表现一番。
甫一转身,柳玉蝉已经平稳落地,对上他目光后,轻轻咳嗽两声。
清香的鲜橙味儿拂过抬起的指尖,漫过鼻腔,还未等他伸手,柳玉蝉错开,与他擦身而过。
裴思渡指尖微蜷,慢慢缩回身侧。
冷风吹来,抽打着脸火辣辣的疼。
裴思渡重新扬起笑,挤开碍事的秋云,稳稳托住柳玉蝉的胳膊。“娘子,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说,似带委屈,“别让祖母看出来,你答应我的。”
柳玉蝉扫了一眼正与忍炼谈笑的老夫人,想来车上的事情闹得并不大愉快,裴思渡有心求和,她也不是小气之人。
遂没拒绝他冰凉的手,“明日我亲自下厨,你还有没有想吃的?”
“没有。”裴思渡靠近她几分,冰冷的手展开与她十指相扣,心不安分的跳着,“我和你一起做。”
片刻的沉默后,他听到了一声“好”,揪着的心骤然松懈。
两人心照不宣的和解,手牵着手追上老夫人,身后浩浩荡荡的小厮长随搬着远道带来的行箧(qiè)、妆奁、就连盆栽农具都一件不落的带来了京都。
进了主院,裴思渡屏退下人,房间内只余下四人用膳,相府的膳食极为讲究,平时里都要四冷四热,惶不论今日老夫人回府。
六道冷盘八道热菜,还有两盅汤膳,共计十六道天南海北的美食菜系。
柳玉蝉坐在一侧吃饭,余光扫过忍炼为老夫人夹了一块八宝鸭腿肉,眉眼含笑,而老夫人欣然接纳,并无任何疑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