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突兀的转折,没有生硬的过渡,仿佛从他覆上她眼睛,说出“聊点别的”那一刻起,某种无声的共识就已经达成。
所有的迟疑,都在这种气息与温度的包裹下,在黑暗放大的感官世界里,被一点点软化。
他的话语成了背景里带着磁性的音流,具体内容反而模糊了。
更多是语调的起伏,气息的拂动。
而她的回应,无论是短促的、带着颤音的词语,还是轻微的挣动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轻易就被这无声漫上来的氛围所吞没。
脱敏?或许是吧。
当令人心慌的气息再次如此亲密地充满呼吸,当那些曾带来震撼与无措的触碰以更缓慢的节奏重新降临,最初的防御,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松懈。
不是不再紧张,而是紧张之中,混入了一种被引导的,身不由己的顺从,甚至一丝被小心掩藏的隐秘的期待。
意识像糖稀,在高温下慢慢融化,再也凝聚不起完整的念头,只剩下最本能的感受,他在,他在给予,他在索取。
画布是冷的,绷得平整,沉默地横亘在视野中央。空气里有松节油清冽的气味,混合属于创作者微暖的躁动。
第一笔落下时,是试探的。不是浓墨重彩,而是稀释过的釉彩。笔尖蘸着温热的颜料,极其轻缓地,在画布最上方印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圆。
那不是形状,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被注视被圈定的开端。
颜料渗进亚麻布的经纬,留下湿润的痕迹。
随后,笔触变得确定,携着更浓郁的色浆,开始沿着那最初的圆,向下游走。
是朱砂调入大量的油,化作流透明的霞,一层层耐心地覆盖上去。
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深更实,笔尖的力道也悄然加重,带着研磨般的耐心,将颜色深深吃进画布的肌理深处。
画布在压力下微微凹陷又弹起,松节油的气味渐渐被更浓郁的,属于颜料本身的气息覆盖。
是温暖的赭石,是绚丽的胭脂,是某种介于金与橙之间的光。
画笔不再满足于平面的铺陈,开始探索起伏。
它顺着画布下方游走,用侧锋轻轻刮擦,留下生动的痕迹;又用饱满的笔肚重重按压,让色彩堆积,形成厚重而温润的质感。
画布开始回应,那原本冷硬的亚麻似乎也变得柔软,甚至微微潮湿,主动吸附着更多的颜料。
过程在加快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晕染,而是充满表现力的挥洒,大号的扇形笔饱蘸着最昂贵的群青与金箔研磨的泥,开始以某种流畅的韵律,在画布书写。
笔锋时而旋转,搅动出漩涡般深邃的色域;时而快速地点击,留下繁星般密集的高光;时而又拖曳出长长的线条。
颜料被慷慨地堆叠上去,厚厚的湿漉漉的,彼此渗透,在画布上形成一种立体的浮雕感,画布彻底活了,它不再是承受者,而是共舞者。
随着那主导的笔触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它的震颤也变得明显,带动整个绷着画布的木架都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咯吱声。
在每一次重重的压印与快速的提拉间,被挤压出丰沛的未干颜料,沿着画布的斜坡缓缓下淌,在边缘凝聚成欲坠不坠的珠滴。
创作进入最忘我的阶段,所有的技巧章法都被抛开,只剩下本能驱使下的,那种原始而直接的涂抹。
颜色被毫无顾忌地混合,冷与暖,亮与暗,在剧烈的动荡中达到一种无比和谐的平衡。
最后一笔,或许是一泼,一甩,或是用调色刀将整坨不加任何调和的钛白与金,以决绝的姿态,狠狠钉在了画布最中心。
那早已被各种颜色浸透,变得五彩斑斓,就看那颜料四溅,凝固成一片独一无二的、再也无法复制的斑斓而狼藉的杰作。
……
乔伊离开了游戏。
与其说是离开,不如说是一种从感官之海中,被猛地拽回干燥岸边的窒息感。
她用有些发软的手,摸索着按下了游戏舱内侧的退出指令。舱门滑开的轻微机械声,在此刻听来都显得空洞。
她感觉自己都快坐不住了。
现实世界,她的身体依旧平躺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游戏舱软垫上,舱内柔和的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蓝光,一切都和她进入时一模一样,冰冷,整洁有序。
可她的灵魂,仿佛刚刚从一场狂风暴雨中归来、
在全息的世界里,她完成了一场献礼。
将感官毫无保留地呈上,然后在那片由数据与模拟构建的,却又真实到可怕的感官火焰中,燃烧殆尽。
现在,余烬未冷,火星仍在皮肤下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