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过场,旌角猎猎。
石坚已经下场。
此人往那青石上一立,便像一块从山壁上凿下来的黑铁,肩宽背厚,膂力沉凝。灰衣罩在身上,竟也遮不住那股子压人的硬朗气象。双臂尚未抬起,袖中筋骨便已轻轻作响,分明是横练与重拳都下过苦功的人物。
这样的人,最难缠。
快腿一路,破绽在“急”;横练一路,麻烦却在“实”。
气血足,根基厚,筋肉如甲,拳架一旦立住,寻常拆招借力的手段,多半都要吃亏。若换了旁的外门弟子,撞上石坚这等对手,十有八九便只能硬接,再看谁的骨头更硬、谁的心气更足。
可白玄心从来不喜欢与人比这个。
他立在场中,神色仍旧平平,心里却已將这一场的分寸掂得明白。
上一场对顾三槐,他只亮了步法。
亮的是《罗烟步》,是腾挪,是借势,是死角。教习该看的,已经看见了;外门弟子该记住的,也已经记住了。若这一场还只是一味游走避让,那他在眾人心里的分量,便会先轻下去半截。
——此子身法有些门道,可终究不敢近手。
这种印象,不能留。
但另一头,他也绝不能打得太满。
至少,不能现在就把自己那套真正的根子全亮出来。
所以这一场,他要露的,不是“修为”,而是“手法”。
让人看见,他內力未必最深。
可一旦贴身,这人极阴,极稳,也极不好防。
白玄心目光微垂,落在石坚肩、肘、腕、膝四处,眸光深处平静如古井。
中医讲经脉,经筋,腧穴,讲气血升降,讲周身关节开闔之机。
西医解剖看骨点、韧带、神经浅行,看一身力自何处起,自何处断。
在白玄心眼里,这两者原本就是同一回事。
肩再厚,抬拳时也总有肩峰下压、肩窝开合的一瞬。
肘再稳,发劲时总要经过尺神经浅行之侧。
腕再沉,拳力送出时也逃不过转轴偏移。
膝再硬,落步承重时也总有髕旁筋膜与膝外韧带受力的一线。
横练护得住皮肉,却护不住“机”。
石坚这种人,不能与他爭肉,要爭骨缝;不能与他对皮,要对他那一身劲路转换时最细的“关”。
执事手臂一挥。
“开始!”
石坚先动了。
他这一动,与顾三槐那等快腿人物全不一样。不是扑,不是抢,而是一步一步向前压来。步不快,拳也不花,只是沉,稳,重。第一步落下,脚底与青石相触,竟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;第二步跟上,肩背微沉,整个人便像一堵墙般推了过来。
旋即,一拳递出。
这一拳极正。
无花,无巧,无试探。就是自中路直直压来,拳锋未至,拳风已先逼人。石坚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,便在这里——他一身功夫不在奇,而在“整”。腰、胯、脊背、肩肘、拳锋,像一条粗重铁链,层层扣死,推出来便是实打实的一堵拳墙。
场边有识货的弟子已低低吸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