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色尚青,山门便已开了。
押药这等差事,本不是喊得震天响的大事。七玄门这些年与野狼帮明爭暗斗,边线、矿路、药路、鏢路,日日都有人在走。真要每回都闹得人尽皆知,反倒显得心虚。是以这一趟下山护路,队伍並不张扬,连人都不算太多。
梁执事在前。
两名青衣弟子隨行。
另有一名门中常跑药路的中年脚夫,负责认货、验封。
白玄心则跟在队伍稍后,身上仍是外门灰袍,腰间只掛著药囊与短刀,看著並不如何起眼。
药材装了三只大藤箱,一只由驮马负著,两只由木轮小车推行,箱口都贴了封条。表面看来,不过是寻常跌打药、止血散与几味边哨常用的通络药;可白玄心一眼便能看出,里面另有两层夹板,夹板底下压著的,多半才是真正值钱的货。
这並不奇怪。
药路本就是如此。
真正贵重的东西,从来不会明著掛在车上,叫人一眼看个乾净。就像门中许多事,摆在外面的,往往只是给人看的皮;真正要紧的,还藏在里面那一层。
一行人出了山门,便沿著南麓官道往下走。
清晨风凉,山雾未尽,草叶与车辙都带著湿意。两名推车弟子走得小心,木轮碾过碎石,发出低低的轧响。梁执事一路都未多言,只偶尔抬头看看前路,再回身扫一眼车马与人。
白玄心也不说话。
可他这一路,看的东西却比旁人多得多。
旁的外门弟子走鏢、押药,多半只看前后有无埋伏,左右有无人影,顶多再看看谁脚下快、谁腰上带刀。可白玄心看路,向来不只看“道”。
他看的是“线”。
这一趟药路,自山门到西岭,再从西岭转下三处驛点,最后分两路送去边线与药铺,看著只是一条山道,其实却不是。
山门是起点。
驛站是换力之处。
酒肆是消息停一停、人脚歇一歇的口子。
鏢队是货能不能真压得住的壳。
药铺则是末梢,是药材真正变成门中血肉的一环。
这些东西,单看都寻常。
可若连在一处,便是一条真正活著的“路”。
白玄心心里对此极明白。
前世做实验,跑临床,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一支试剂贵,而是整条流程有断点。试剂晚一日,样本乱一步,机器停半刻,前头做的一切便都得跟著废掉。江湖上的药路也是一样。你若只会看脚下这条道,那便永远只能当个押车的武夫;可若看得见“节点”,看得见哪一处一断,后头整条线都要跟著瘫,那看事情便不是一个层次了。
而这,正是白玄心与寻常练武弟子最不同的地方。
他不光记谁武功高,谁胆气足。
他还记哪一处能换马,哪一处能藏药,哪一处消息最杂,哪一处的人看著不起眼,却能把一路风吹草动记在脑子里。
走到第一处驛站时,日头刚从雾后露出半边。
驛站不大,三间木屋,一圈土墙,里头养著两匹瘦马,棚下还拴著几头骡子。一个驛夫正蹲在灶前烧水,见七玄门的人来了,忙站起身来赔笑。
梁执事只让人验了封,补了水,便不愿久留。
白玄心却多看了那驛夫一眼。
这人背有些驼,脸色黄,瞧著像个只会埋头烧火餵马的苦役。可白玄心方才一进驛站,便看见他先望了一眼天,再看了看来路与车轮上的泥,再低头去摸马腿上的汗。
这种人,眼未必亮,嘴未必巧,脑子却一定不慢。
他未必认得什么武功,也未必懂什么帮派爭斗,可谁今日走得快,谁昨日夜里过了站,哪一匹马是硬赶出来的,哪一辆车轮上沾的是山泥还是河泥,这种人往往比堂口执事记得还清。
白玄心心里便先轻轻记了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