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车回山时,天色已压得极低。
西岭外的风顺著山口灌进来,吹得车上封条微微作响。木轮碾过碎石,发出一下下沉闷的轧声,像是有人在空谷里反覆敲一口旧钟,单调,却叫人心里发紧。
前头那场伏杀留下的血腥气,早被山风吹散了大半。可白玄心提著药箱,走在车侧,鼻端却仍能分辨出几缕极淡的腥锈之意,混在潮土、草叶与药材苦辛之中,若有若无,像是这一路山道往他袖口里藏了一点活人死去后的余味。
队伍走得並不快。
梁执事压前,刀已归鞘,却未离手。两名青衣弟子一前一后护著药车,受伤的脚夫被临时绑在车侧,不时抽一口冷气,脸色白得发青。那两名活口则早被另一路人先押回山门了,连带著坡边那具尸首,也草草裹了蓆子,一併作了凭证。
押药仍要继续。
这条药路断不得。
七玄门与野狼帮斗到如今,彼此爭的早已不只是几名弟子的死活,也不是哪一回谁砍贏了谁。爭的是路,爭的是气,爭的是这条线上,谁还能把药车照旧推过去,谁又先收了刀、缩了脖子。
今日若因一场伏杀便折返,丟的便不止是几包伤药。
后头丟的,是整条线上的胆气。
白玄心对此看得极明白,所以他一路都未曾开口,只是看。
看驛站。
看酒肆。
看鏢队。
看脚印,看封条,看马汗,看哪一段路下了雨后轮印会先沉,哪一段路明明看著好走,车却会悄悄吃力。
旁的外门弟子走这一趟,多半只记得哪里埋伏过人,哪里差点丟命。可白玄心眼里,东西却要多得多。
第一处驛站到时,那驛夫老黄仍蹲在棚下,拿小刀刮著一根將断未断的木桩。见车进来,他只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驮马肋侧、木轮泥印、脚夫伤腿上各自一掠,隨后便低下头,继续刮那根木头,像是什么都没瞧见。
可白玄心知道,他什么都瞧见了。
驛夫这种人,不在门派名册上,不在堂口帐本里,平时埋在烟火与马粪之间,谁都懒得多看一眼。可这一路上谁走得快了半分,谁的马汗发虚,谁是夜里临时压过来的,谁又是在路上见了血、换了人,最先看出来的,往往就是这种人。
他们不起眼。
可越不起眼,越值钱。
老黄,眼细,嘴紧,懂风,也懂马。
白玄心心里便无声记下一笔。
药车补过水,换过草绳,又继续往前。过了第二个山口,便到那处岔路酒肆。
白日里的酒肆並不热闹,只门口斜掛一块旧木招牌,边角风吹雨淋,已经发黑。檐下蹲著那裹头巾的妇人,仍在低头择菜,袖口卷得不高不低,露出一截带著旧茧的手腕。药车从门前过时,她手里那把青菜极轻地停了一下,旋即又动了起来。
动作细得像风吹烛焰。
这妇人也在记。
记泥,记轮,记人,记时辰。
酒肆这种地方,最会积灰,也最会积消息。今日哪一队车比往日早一刻,哪一拨人路过时鞋底沾的是山泥还是镇路上的白灰,哪一张脸是头一回见,哪一双手曾在刀上沾过新血——旁人或许只瞥一眼便忘了,可在这种妇人眼里,怕是都能像菜梗一样,一根一根理得清楚。
岔口酒肆,妇人眼活,心也活,不是能深交的人,却是將来可借来听风的人。
再往下,迎面撞上了前次见过的那支鏢队。
为首那鏢头韩二魁仍骑在瘦马上,黑脸,鹰鼻,背脊压得极稳。七玄门这边药车一来,他先抬眼扫过封签,又极快將目光收回,只抱拳略让半步,不多问一句,不多看一眼。
这人最稳的地方,不在刀上,在分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