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风,近来总带著一股药池里泡出来的苦意。
白玄心立在林边,一口气走完了三遍《罗烟步》,这才缓缓收势。脚下碎叶未乱多少,肩背衣衫却已湿了一层。若只看外相,他比前些日子更沉,也更静,像一柄刚从药炉与汗水里捞出来的薄刀,锋还未显,寒意却已经先浸进了骨里。
这些日子,他练得很急。
急,却不是乱。
白日里先走烟步,再拆木桩;
入夜后下药池,服內炼;
回屋之后,还要把神手谷那盘死局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一遍。
鸟,已见了影。
曲魂,也已算进了局。
接下来,便只剩下韩立这一条线,还差半步。
这半步,不是交情。
白玄心比谁都清楚,到了神手谷真正翻脸的那一夜,自己最需要的,不是一个会对自己心怀感激的韩立,而是一个在生死关头,能信自己半分、肯给自己半线的韩立。
这半线,拿別的换不来。
只能一点点往他心里压。
所以这一日,白玄心仍旧去了神手谷。
他手里依旧提著一只竹篓,里头装著几样寻常药材和一包山下买来的粗糖。走到谷口时,风从里头慢慢卷出来,裹著一层更重、更沉的药味,压得人胸口都有些发闷。
白玄心鼻端微微一动,眼神便先冷了一分。
那味道,比前几日又乱了。
不再只是火燥与寒腥交缠,而是多了一层被人反覆翻炒过后的焦苦,像是有几炉药连著废了,药香浮在上头,药骨却已散了。这味道一出来,白玄心心里便有数——韩立这几日多半又在暗地里逼药了。
这倒不奇怪。
墨居仁既已回山,韩立每往后拖一日,命就薄一分。他若还是原著里那个十四五岁的山村少年,只怕早被这份压迫逼得乱了手脚。可偏偏韩立就是韩立,越到逼仄的时候,反倒越沉得住气。只是这份沉,终归是硬压出来的,再稳的弓,拉久了,弦也会发涩。
白玄心沿著药架一路往里走,果然便看见韩立蹲在石案旁。
案上散著四五只小碗,药汁浓淡不一,边上还压著一堆发黑髮黏的药渣。韩立手里拿著药杵,正在慢慢碾著什么,动作一下一下,既稳且沉,看著与平常並无不同。可白玄心却看得出,这份“无不同”,本身就是一种快绷到头的不同。
韩立抬头时,眼里先是一丝本能的警醒,隨即才压了回去。
“白师兄。”
白玄心將竹篓放在一旁,目光却没先看韩立,反倒先落在那几只小碗与药渣上。看了一眼,他唇角便轻轻一动。
“药香冲成这样,若还想让它入里,怕是难了。”
韩立手里的药杵顿了一顿。
不大。
只半息。
若是旁人,多半只当他累了。可白玄心却看得极清楚,韩立那只右手在那一顿之间,五指曾极轻地紧了一下,像是有人突然按住了他心里最要紧的一条线。
“白师兄看得倒细。”韩立语气平平,“不过只是熬废了两炉杂药,算不得什么。”
白玄心闻言,也不反驳,只走近几步,低头看那药渣。
第一堆色深而发黏,折断时却有一股空浮焦香,像是表头已经熟透,里头反倒没煨进芯。
第二堆发散,气浓,鼻端一闻便知药力全跑在了香气上。
第三堆最明显,顏色倒对,火候却不对——后下的药先碎了筋,前头该压著底子的反倒被火一逼,全散了。
白玄心心里一转,眼底便起了一层极淡的亮。
韩立这几日,怕不只是熬药,还是在拿自己的命往里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