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后山的雾还没散净,偏堂那边的人便又来了。
来的是个青衣小廝,站在屋外石阶下,袖口沾著一点药灰,显然是刚从药房那头跑过来的。他先抹了把额角的汗,才朝屋里拱手:
“白师兄,梁执事让你过去。”
屋里,白玄心方自木桩前收手。
那根被他改得肩、肘、膝、踝都不大像样的练功桩,斜斜立在窗边,木节与麻绳还在细细晃著。晨光透窗落下,正照在他右手虎口与指节上,薄茧新生,旧伤未尽,连骨节边那层微微发红的皮都还带著热气。
白玄心只应了一声,便取过灰袍披上。
他没有问去做什么。
昨夜偏堂后院那一场短短试手,看似不过几手来回,实则已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得差不多了。今日再传,便不是量,而是定。
只是这“定”,究竟是往前提半步,还是仍旧吊在外门边上再看一阵,便要看门里如何做帐了。
白玄心系好衣带,跟著那青衣小廝一路下山。
天还早,七玄门里却已热闹起来。药房前一队搬药的弟子正將昨夜晾过的药匾往库里抬,演武坪那边也已传来一阵阵闷沉的呼喝声。更远些的外山门上,有守路弟子在交牌轮值,刀鞘碰著栏木,发出一声一声短促的轻响。
这一切看著仍旧是七玄门的清晨。
可若站得稍高些,便能看出里头的节奏比前些日子又紧了一层:搬药的快了,守路的多了,连偏堂门外进进出出的脚步都显得比往日急。
白玄心一路看在眼里,心里愈发定了。
野狼帮那边压得紧,门里自然便会先从“人”上做文章。谁能提,谁能用,谁可以提前往里挪,谁又该继续扔在外门慢慢磨,这些东西,到了这种时候,便不再只是规矩,而是生死。
偏堂里比昨日更安静些。
梁执事仍坐在里头那张旧长桌后,手边翻著册子,笔洗里搁著两支尚带湿墨的狼毫。李教习站在一旁,正低头看一卷薄纸,听见脚步声,也未立刻抬头。
白玄心进门,依礼拱手:
“弟子白玄心,见过梁执事,见过李教习。”
梁执事將册子合上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这一眼不重,也不带什么情绪,像是在看一件已称过斤两的器胚,想再最后確认一遍有没有什么暗裂。
“站近些。”梁执事道。
白玄心依言上前两步。
李教习这时才把手里那捲纸放下,淡淡问了一句:
“昨夜回去后,可还练了?”
白玄心並未迟疑:“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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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练了什么?”
“步、手、內炼,都练了。”
李教习听完,也不评价,只点了点头,像是这回答本就在意料之中。梁执事却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几乎瞧不出来。
“倒是个不肯歇的。”
他说完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,才慢慢往下说去:
“你近来做的几件事,偏堂都记著。押药路、见血、看伤、校场试手……单拎出来,未必多了不得;可叠在一处,便不一样了。”
“门里眼下不缺守规矩的人,缺的是能顶上去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屋里便静了下来。
白玄心神色未动,心里却已將后面那半句猜到了七八分。
果然,梁执事手掌一翻,自册后抽出一页薄纸,推到桌边。
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掛外门杂册。”
“改入偏堂內册。”
不是內门大张旗鼓的正式收录,也不是立刻便有师承名分。可这“內册”二字一落,便已经把他和寻常外门弟子彻底分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