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永帝声如洪钟,笑得老谋深算:“既如此,咱原本还准备奖赏你的,那就算了,这次就算戴罪立功了,免了你的那顿板子,回去后要好好表现,不然再有下次,咱一样不饶恕你。”
接着不等叶长卿反应又道:“吴王此次赈灾修渠有功,先去户部观政吧。”
叶长卿敏锐的发现,洪永帝话落,她右前方的晋王弯起的嘴角似是淡了些,她本还想看看李修远的反应,只是他刚好在他正前方,且身高体长,小山一样的脊背将她的目光遮挡个严严实实的,便只有老老实实的跟着他磕头谢恩,屁也不敢放个。
没赏就没赏吧,谁让他是洪永帝呢,传说中的“杀神”,她岂敢在他面前拿乔,能保命就不错了,可是接下来听着他对松江府一行官员论功行赏之后,她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敢情他们每个人不是升官晋职,便是厚赏加身。就连薛祥都得了荫封子孙、入读国子监的恩典,大事没干过的李锦隆更是捞了个殿前司指挥使的肥差,偏偏到了她这里,变成平进平出,半分好处也无。
哼哼。。。。。。。洪永帝,好你个抠门老登,死老登,分明就没想过要奖赏她,故意设了套子等她钻呢,一分钱不花白嫖她,那一顿板子本就来得莫名其妙,去得更是心尖肉疼。
不过接下来,等洪永帝大刀阔斧的处理完对松江府一众贪墨、渎职官吏后,她便再不敢有这份不平的心思了,只一味躬身垂手,缩得跟只鹌鹑似的。
松江知州、通判、知府,因安置流民不利,致使百姓沦为乞儿,罚俸禄三年,革职留任戴罪查看,松江知府死因由刑部核查。
太湖驻地的相关官员,凡是赈灾不利的,统统一撸到底,发配云南,有几个在其中贪污的则直接交刑部处议,等待秋后问斩。
处理完这些后他仍觉不够,还继续推心置腹的给满朝文武上起了思想政治课来。
“你们知道当官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众大臣都一副惭愧的模样,低头瞧着胸。前的官服上的禽兽褂子,叶长卿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,自从上学时课堂上因为四处张望老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后,她就产生了恐惧症,最怕这种空气突然安静的时刻,仿佛下一秒那个被点名上刑台的人就是她。
偏偏最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,洪永帝那带着威压的眼神在一众官员身上略过,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叶长卿身上,威严道:
“叶长卿,你说说是啥?”
叶长卿。。。。。。顿时心里mmp,她说合适吗,她还没当官呢,就一个实习生啊,她能说啥,这个老登,怎么就那么喜欢逮着她薅呢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老登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好皇帝,这些年杀了不少贪官,也确实都是为了老百姓好,他杀的不仅有贪官,还有一部分是混日子,不作为,乃至无法提升治下民生的官员,可是不管杀多少,这些人始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,杀也杀不尽。
所以他才会出此下策,改为亲自给满朝文武上思想政治教育课了。
如此她将老登的心思推测了个七七八八,说到底还是得益于前世当牛马的经历,今生倒是养成了永远比领导多考虑一步的肌肉记忆,虽然抗拒回复这个问题,但是既然心里已打好了腹稿,此时只酝酿了几秒便道:
“学生认为当官最怕的是没有良心,不管他能力几何亦或是才高八斗,若是心里没有老百姓,不能设身处地的为老百姓服务,不能将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,不能为老百姓做主,而只想着熬资历、混日子、升官发财的,那就是没良心,枉读圣贤书。”
话落,全场顿时鸦雀无声,这一简短回复,仿若响彻山间的钟鼓罄音,敲击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心上。
是啊,当官若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绿瓦红墙洒进鎏金大殿,照在叶长卿的身上,投下一道玉白的光辉,将他包裹其中,这一刻,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着光。
这个最年轻的新科进士,是真把书读到了肚子里。
洪永帝心里想着。
他这一辈子虽然没读多少圣贤书,但是治国、修身、平天下的道理却一点不比别人少,开国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,想坐稳他屁股下的位置,没有超乎常人的心力是绝无可能的。
叶长卿的这一席话,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,原本不过是想点了在场中底子最薄(学问也最差)的他,抛砖引玉,来引出他待会儿的长篇大论作衬托,却不想这小子平平常常一席话,却直接干超过了他,他真是又惊又喜,还有一丝惭愧。
“对,就是这个理,叶长卿的说得好,当官首要的就是得有良心,尤其是你们这些个京官们,一个个享受着老百姓最好的供养,心里可要都装着老百姓,洪灾来了、鼠疫来了、走水了,你们第一要务就是得紧着老百姓,想尽一切办法救治老百姓,多救一个是一个,而不是自己先跑了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说到老百姓,洪永帝有一肚子的话要说,尤其是结合他自己当年受苦受难的经历,那真是可以讲到天黑,不过幸亏后来他自己说的口干舌燥,嗓子都哑了,就着李德全的手喝了半盏茶,才停了下来,挥挥手让大家退了。
出了殿门,日头正盛,鎏金瓦当映得人眼晕。
叶长卿才敢大声呼吸,殿内的氛围真是太压抑了,整一个死人的气息,但愿她这一辈都只用当个窝窝囊囊的翰林,永远都不用上朝。
只她脚步还没迈开,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,力道不算重,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热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