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满说着,趴在花毯边上磕了个头,心却微微吊起来。新主子打量奴才,奴才们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揣摩主子?
其实甭管是先来个下马威,还是撒一把赏钱,都还算好应付。唯独这种面上不喜不怒,教人压根儿摸不透的,才最吓人。
“金玉满?”方妙意略微扬眉,命他起身回话,又笑道,“金公公名儿起得好,听着就瓷实,能镇得住场面。”
人活一辈子,图的不就是个花团锦簇、金玉满堂么?这名的确是撞在了方妙意心坎儿上。
见主子脸色和霁起来,金玉满心中一喜,赶忙顺着话头,唠了两句吉祥嗑儿:
“才人您抬举!不瞒您讲,当初师父起这名字时就乐,说把奴才搁古董房里头正合适,成天在那些金啊玉的宝贝堆里打滚儿,兴许真能滚出个福气来。如今托您的鸿福,奴才可不就是跳到人前来了?这才真真儿是圆满啦!”
他这闷子逗得巧,既捧了主子,又表了忠心,还带出点幽默趣儿,殿里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。
金玉满心思一动,趁此刻时机正好,便存了几分试探地问:
“薄容华是咱们宫里的主位,才人待会儿可要过去请个安?
寻常人听到此处,大概就应下了,方妙意却说:
“这时候不上不下的,贸然前去反倒失礼。不如明儿个早些起身,先往正殿给薄容华请过安,再一道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。”
宫中办事最讲究一个随分从时,如今日头都快挂正当空了,若是相熟的串门子倒还罢,可她是头回拜见主位,又打着请安的旗号,就该赶一大早过去。半前不晌地乱撞,恐会扰人清静,也显得不尊重。
“才人说得是,还是您思虑周全。”金玉满顿时咧嘴笑了,腰背弯得更低。
这位才人主子年纪虽轻,行事却颇有章法,也深谙处世之道。早听说修国公府门第高,今日一见,果真不虚。
也甭怪他刚才悄悄下这个套子,实在是这宫里的主子奴才,从来都是拴在一根藤上的瓜。
赏银子那点儿小恩小惠算什么?只有主子自己有本事、立得住,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,往后日子才有奔头。
用不着再啰嗦别的,短短两句话,水里火里都试明白了。该拿出什么样的劲头儿当差,聪明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。
这厢话音落了,那位打扮体面的大宫女才走上前,稳稳蹲身:
“启禀才人,奴婢是东配殿掌事,名唤香凝,先前在太上皇贵妃身边做过二等宫女。”
方妙意瞧着她言行举止,原是十分满意的。听到后头,心里不禁咯噔一跳。但她面上不显,仍缓声问道:
“香凝姑姑既是贵主儿跟前得力的人,怎么后来没跟着去伺候?”
似是猜到方妙意会有此问,香凝声气平稳,一字一句送进人耳朵里,很是舒坦:
“回才人的话,去岁老娘娘随太上皇移驾静颐园,并未将宫人悉数带走。奴婢没福气跟去,便又回到内务府里当碎催。”
“这次赶上新主子们进宫,齐总管瞧奴婢还算灵巧,便将奴婢指派来储秀宫服侍。”
方妙意静静听罢,心下稍安,至少她旧主如今在外头园子里,总比仍在宫中的要好。这香凝瞧着也是个老实人,不像存着别样心思。
“能在贵主儿跟前伺候过,想来是极妥当的姑姑。”方妙意浅笑说,“我与画锦初来乍到,对宫中不甚熟悉,往后殿里诸事,还要多劳香凝姑姑费心。”
香凝不敢托大,赶忙道:“才人折煞奴婢了。奴婢定与画锦姑娘同心协力,将殿里打理周全,好生侍奉主子。”
将宫女太监的底细都问过后,方妙意这才吩咐散了赏银,命他们各去当差。
她倚在炕桌边,信手撩起茶碗盖。也不端起来喝,只瞧着袅袅升起的白气出神。
想当年太上皇宠爱许贵妃,据说都动了立慎王为太子的念头。后来事儿没成,反被今上逼着退了位。
至于皇后为何在宫里不尴不尬的?那还不是因为——
她是许贵妃的外甥女!
三年前那场赏花宴,正是帝妃二人做主,把她指给陆观廷为妻。那时的陆观廷正值韬光养晦,犯不上抗旨,便也捏着鼻子娶了。
许贵妃当年究竟是何盘算,外人自难知晓。只如今看来,确实算一步好棋。虽说龙椅没留住,但后位总归是攥在自家手里了。
昨儿听韩淑女提起旧事时,方妙意心中便琢磨过,那场赏花宴她去与不去,其实并无分别。依着当时情势,皇帝与贵妃绝不会将她指给陆观廷。
说句不大谦卑的,当年的睿王陆观廷,便是有心求娶修国公嫡女,怕也够呛能娶到呢。
至于如今嘛……
嗐!风水轮流转。
想在宫里过好日子,该贴上去的时候,可不就得贴么?树挪死,人挪活,为了荣华富贵,多赔赔笑脸也不跌份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