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知刚一跪下去,便觉膝盖骨里一阵生疼,像是扎进什么尖利东西。”
说到此处,温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十指紧紧攥着身下褥子。
“那是根粗针,就埋在蒲团的棉絮底下,针尖朝上,直愣愣地顶着。”
“当时我并无防备,全身的力道都压在膝盖上,那针几乎是连根没入。”
方妙意听得头皮发麻,禁不住掩唇,又是心疼温棠,又是气恨那背后设局的歹人。
温棠苦笑一声:“我疼得眼前一黑,连喊都喊不出来,周围全是嗡嗡的诵经声,那时候,我真以为我……”
“呸呸呸!”方妙意慌忙包住她冰凉的手,阻止她继续说下去,“姐姐别胡说,如今不是都好好的了?”
温昭仪摇首,又禁不住哽咽:“在宫中将养这些日子,骨头算是长好了,行走倒也无碍。”
“只是如今这膝盖见不得风,一遇上阴雨天,里头就像有蚂蚁在啃,酸胀难忍,怕是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了。”
她原是那样爱舞、善舞的人,昔年一曲绿腰舞,名满京城,如今却是连一阵风都经不得。
方妙意心疼得眼泪直掉,只听她说,就仿佛自个儿骨肉里也有根银针在搅似的。
“好姐姐,快别说这些丧气话,太医院那么多杏林圣手,定能调理好的。”
温棠深深吸了口气,不想再说那些无望的话,没得叫方妙意揪心。
“妙意妹妹,实在对不住。”温棠愧疚地说,“是我逢此劫难,成了惊弓之鸟,生怕把妹妹也扯进烂泥潭里,这才一直躲着,没敢出面将你要来永乐宫。”
方妙意哪里会怪她,只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,咬牙切齿地问:
“姐姐,究竟是谁害的你?”
这一问,温棠却是哑然了。
她性子本就柔顺,说难听点,便是温驯良善得过了头。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委实不够看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清楚。”温棠垂下眼帘,喃喃道,“当时查了一圈,只说是个小丫头勾蒲团套子时遗落了长针。从绣房掌事儿的嬷嬷,到宝华殿的宫女太监,林林总总罚了一长串人。其实他们也怪可怜的,我真是连该恨谁都不知道……”
一旁的连玉却再也听不下去了,忍不住插嘴道:“娘娘心善,信这是意外,奴婢却是不信!”
连玉愤愤不平,恨声说:“那时候正赶上万岁爷寿辰,各宫主子都憋着劲儿想露脸。”
“娘娘为了给万岁爷贺寿,翻遍宫中古籍,没日没夜地练那失传已久的响屐舞,连当天要穿的曲裾都备好了。”
“偏生就在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!她分明就是不想叫我们娘娘献舞,不想叫娘娘出头!”
连玉说着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方妙意跟前,磕了个头:“美人主子,您是个明白人,求您帮帮我们娘娘,此事绝非意外!”
方妙意扶起连玉,忙道“这是自然”,她从不信世上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。
“姐姐只管安心养着,这笔账,咱们迟早要算回来的。”
连玉抹着眼泪,心里却敞亮极了,脸上都高兴得红扑扑的。
从前在宫外时,方家小姐便是最有主张、最不容人欺负的主儿。自家小姐性子软和,难免要受腌臜气,多亏有方小姐,每次都能把那起子弯酸小人怼回去。
难得姐妹相见,温棠也不愿总提那些糟心事,强打起精神,收了泪。
“你初来乍到,处处都要用银子打点,带来的体己能有多少?那些好东西我可不收,你快拿回去自己使。”
温棠说着,又叫连玉去开库房:“我这儿还有两支老参,是府里托人送进来的,你就一并带回去。虽说妹妹有福气,这辈子指定是无病无灾的,可等来日生皇儿的时候,切两片含在嘴里,吊吊气也是好的。”
方妙意闻言哭笑不得,哪里肯收,推辞道:“我宫里都尽够使的,姐姐快留着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经。再说什么皇儿不皇儿的,这都哪儿跟哪儿呀?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两人正说话,忽听得窗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赶忙默契收声。
紧接着,小太监隔着门扇,声音激动得直发颤,高声禀道:
“娘娘!大喜!万岁爷过来瞧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