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纯熙追问,“就算军队被打散,大夏的补助规矩总该作数,但凡退伍老兵,每岁都该有二两银子,您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?”
“是啊,怎会落到这般田地……”
毛三牛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悲凉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,他痛苦道:“为什么先帝会相信李三爷造反呢,三爷跟二爷还有先帝是八拜之交,亲如兄弟,同生共死不知多少次,怎么可能背叛先帝?”
“更何况三爷是最讲义气的人啊!”
似是为了证明李三爷的清白,毛三牛渐渐激动起来,坐着跟杨安还有姜纯熙说道:“三十六年前,北木河一战,俺们三百弟兄掩护大部队撤退,守在北木城中八天打退了贼兵二十三次进攻,三百兄弟死了两百多,粮草也早就耗尽,城外的贼兵还有五万之众。”
“那种绝境,根本不会有人来救,没人会为了生死不明的三百人,重新跳进包围圈!但……俺记得清清楚楚,第八天的太阳比往常落山都晚,迟迟不肯沉下。”
说到这里。
毛三牛脸上已经淌满了泪水,声音也哽咽了起来,“俺们兄弟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,远远地,俺们看到太阳前面,飘起了‘李’字大旗!是三爷,本已经撤出去的三爷杀了回来救俺们!”
“小郎君,贵人你们说说,三爷对俺们都这般情义深重,又怎么会背叛先帝,背叛二爷?!一定是皇甫家!一定是皇甫家那群畜生!”
毛三牛捶着床沿,声音嘶哑得像是要裂开来,两眼因仇恨而遍布血丝,“是他们害了三爷!他们不光斗倒了三爷,逼走了他,还要赶尽杀绝!”
毛家娘子脸色骤然大变,慌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,“爹!别说了!快别说了!这事可不能乱说啊!”
“有什么不能说!不就是烂命一条,有本事把俺也杀了!三爷没了,少将军没了,少夫人也没了……连两位小郎君和小姐,都没能活下来……都死了啊!这群天杀的畜生!畜生!”七十多岁的毛三牛,这位在刀山血海中不知道滚了多少圈的老人,此时哭的像是无助的孩子,
杨安没想到过去这么久,除了自己之外,还有人记得爷爷、记得父亲他们。
听着毛三牛的哭嚎他眼中不禁有些发酸。
杨安多想告诉这位老人。
李家的人还没有死绝,可他不敢。
皇甫家与宋家势大,连公主、连姜纯熙这般人物都被逼到了云州地界,他若是敢走漏一丝消息,恐怕会引来灭顶之灾。
姜纯熙帮杨安温声劝道:“老人家,此事还请勿要太过伤神。李帅一生忠勇自有公论,夜在深也终有亮的那一天,你且保重身体,才能等到真相大白、沉冤得雪的那天。”
“贵人说得对!俺得活着!”
毛三牛抹了一把眼泪,咬牙切齿道:“俺得亲眼看着那群畜生遭报应!二爷还活着!二爷一定会给三爷平反的!当年要不是二爷保着我们,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!”
杨安问道:“老先生你说的二爷,是?”
“镇北王,楚帅。”
毛三牛恨道:“皇甫家那群畜生杀了三爷一家后,还要把我们这些追随过三爷的部下赶尽杀绝,是二爷保下了我们的性命,不过我们还是被修为贬为庶民,没有了军籍,曾经的军功也没了。”
听到镇北王这个名号。
杨安有点傻眼了。
镇北王,真名楚雄州,大夏唯一的异姓王,坐镇边关数十年,威震北方诸戎,令其不敢南犯,他的名号在大夏境内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更重要的是,他还是公主的外公。
杨安回忆起幼时的记忆后,便猜到自家老爷子与大夏帝关系匪浅,却没想到,老爷子、大夏帝与镇北王三人,竟是八拜之交。
所以镇北王是站在爷爷这一边的?
不对,还是有些不对劲!
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杨安心中暗忖,镇北王是公主的外公,那公主的父亲景王,也就是废太子,便是镇北王的女婿,用脚趾想也知道这是大夏帝跟镇北王的政治联姻,所以镇北王应该是铁杆太子党。
那问题就来了。
镇北王手握三州兵马赋税,权势滔天,既然能保住安乐公主的封号,为何偏偏保不住景王的太子之位?
就算皇甫家当时权倾朝野。
也该对镇北王忌惮几分才是,为什么那么轻松就把刚登基没几天的景王给废了?
还有既然镇北王跟爷爷是八拜之交。
当年皇甫围杀他们李家时,镇北王为什么要袖手旁观,比起妖后上台的乱局,爷爷与镇北王一起支持太子上位,平衡皇甫外戚,才是大夏帝最想看到的局面吧?
杨安刚刚理清的一点头绪,瞬间又被新的疑问搅乱,当年的旧事,愈发扑朔迷离,毛三牛最高只当过伍长,是爷爷手下的普通将士,知道信息的有限。
如今知道他们李家蒙冤真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