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道里的血腥气被夜风一吹,散开些许,却更添了几分黏腻的阴冷。火把的光跳跃不定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拉长、扭曲,如同鬼魅。沈青崖握着剑的手很稳,剑尖斜指地面,上面犹有未凝的血珠缓缓滑落。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余那双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寒如深潭,又仿佛有暗流在潭底汹涌。谢云归的话,像一枚淬毒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维持的冷静表象。“叛离棋盘……只想被您一人网住的心?”她重复着,声音透过面纱,听不出情绪,唯有那双眼眸,锐利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,“谢云归,到了此刻,你还要演?”谢云归低低地笑了,那笑声里再无半分伪装出的温润清澈,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危险与疯狂。“演?”他抬手,用染血的指尖,轻轻拂过自己颊上一道不知何时被划出的细小血痕,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自恋的优雅,“殿下,您说错了。在您面前的,从来都是真的。”他向前又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上她的剑尖。沈青崖没有退,剑身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。“清江浦的局,从春雨宴上那首‘灵犀’诗开始,或者说,从更早——从您看到琴底‘惊鸿’二字开始,便是我为您铺的路。”谢云归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敲在寂静的巷道里,带着回响,“信王的贪婪,军弩的秘密,北境的危局,甚至江州府衙的昏聩,河道衙门的腐败……这一切,都是棋子。而我,是其中最显眼、也最危险的那一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面纱之上的眉眼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分震动都刻入心底:“我把自己送到您面前,送到这漩涡中心,让您看,让您猜,让您觉得可以将我握在掌心,当做您扳倒信王、稳固权柄的利器。您以为您在下棋,以为我是您选中的棋子。”沈青崖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,沉入冰冷的深渊。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印证了她最深的猜疑,却又比那猜疑更惊心,更……狂妄。“难道不是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依旧维持着冰冷的镇定。“当然不是。”谢云归笑了,那笑容艳丽又狰狞,“殿下,您才是我的棋子。是我费尽心机,一步步引您入局的,最珍贵、也最无可替代的棋子。”他猛地抬手,不是去夺她的剑,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!动作太快,太突兀,沈青崖甚至来不及反应。面纱飘落,露出她那张清绝却此刻因惊怒而微微苍白的脸。火光映着她如玉的肌肤,紧抿的唇,和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。“看,”谢云归近乎痴迷地看着她毫无遮挡的容颜,声音喑哑,“这才是您。褪去所有伪装,站在我面前的,真实的您。”他指尖微动,似想触碰她的脸颊,却在半空停住,转为一种克制的、却更显危险的姿态。“军弩是我故意让您的人‘查’到的,堤防险情是我预料之中的,甚至连今夜这场‘恰到好处’的刺杀,也是我算准了时机,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的局。”他语速加快,眼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,“我算准了您会来,算准了您不会眼睁睁看我死,算准了您会亲自出手……就像现在这样。”他张开双臂,像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,又像在拥抱整个由他操控的局: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把您,从高高的云端,从那座冰冷的宫殿里,拉下来。拉到这泥泞血腥的真实里,拉到我的面前。”沈青崖握着剑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怒意,如同冰火交织,在她胸腔里冲撞。她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,他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令人心软的清澈无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偏执的幽暗。那里面翻滚着野心、算计、疯狂,还有一种让她心悸的、毫不掩饰的独占欲。“你疯了。”她终于吐出三个字,声音干涩。“也许吧。”谢云归毫不在意地承认,笑容越发深刻,“从雪夜宫宴,看到您坐在高台抚琴的那一刻起,我就疯了。您那么冷,那么远,像九天上的月亮,谁都碰不到。可我知道,那层冰壳下面,藏着多么惊人的火焰和力量。我想要那火焰,想要那力量,更想要……冰壳融化后,独一无二的您。”他向前一步,彻底无视了那柄随时可以刺穿他喉咙的剑,目光紧紧锁住她:“您以为您在掌控一切?不,殿下。是我在一步步,诱您深入。您故意疏远,我‘黯然神伤’;您给予甜头,我‘欣喜若狂’……全京城都在传,不沾尘缘的长公主,要被那个清澈如水的少年打动了。多美的戏码啊,您沉溺其中了吗?”他语气里的讥诮,像鞭子一样抽在沈青崖心上。那些她自以为是的“推拉”,那些她作为执棋者的优越感,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“所以,琴底的‘惊鸿’,信王的异动,甚至我母亲……”她艰难地问出最深的疑窦。,!“惊鸿刻痕,是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,务必让您发现的。她与您的母妃宸妃,曾是旧识,甚至……曾受其大恩。有些陈年旧事,关乎宫廷秘辛,也关乎信王。至于信王,”谢云归冷笑,“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,他私运军械,勾连外邦,欲行不轨,我乐得利用他的贪婪,作为将您引来的诱饵,也作为……将来为您肃清朝堂的垫脚石。”一切都有了解释。一个精心编织了数年,甚至可能更久,将她彻底笼罩其中的庞大阴谋。而她,竟真的如他所料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“你到底……想要什么?”沈青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虚弱。不是权柄,不是财富,这些他唾手可得,或唾手可毁。谢云归安静下来。巷道里只剩下风声,远处隐约的喧哗,和他们之间沉重压抑的呼吸声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更深邃、更执拗的黑暗。“我想要的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磨出来,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是您。”“不是长公主沈青崖,不是暗中的权臣,是褪去所有这些身份、头衔、伪装之后,那个真实的、会怒会痛会算计也会……动心的您。”“我要您看着我,只看着我。我要您站在我身边,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,而是与我并肩、共享这万丈红尘与无边黑暗的唯一。”“我要您……心甘情愿地,走进我为您打造的牢笼。那里没有冰冷的宫廷规矩,没有无尽的权力倾轧,只有我和您。或者,”他笑容转冷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,“我们一起,把这座您厌弃的宫殿,这个无趣的世间,搅得天翻地覆,然后在废墟上,重建属于我们的秩序。”疯子。彻头彻尾的疯子。沈青崖想骂,想一剑刺穿他的心脏,结束这场荒诞而危险的闹剧。可握剑的手,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,动弹不得。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偏执,心底深处,那潭死水般的厌弃与倦怠,竟奇异地被搅动起来,泛起连她自己都恐惧的涟漪。是的,她厌世。厌弃这虚伪的繁华,厌弃这永无止境的算计,厌弃这被身份和责任捆绑得窒息的人生。一切不过归束于“人生”二字而已,生老病死,爱恨情仇,争权夺利,最终不过一抔黄土。无甚意味。可眼前这个人,这个疯子,却告诉她,人生还有另一种“体验”。不是旁观,不是厌弃,而是投身其中,哪怕是投身于最极致的危险、最疯狂的博弈、最不容于世的偏执之爱。“谢云归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,“你可知,你在玩火自焚?也在拉着本宫一起?”“知道。”他毫不犹豫,眼神亮得惊人,“那又如何?殿下,您难道不觉得,这死水一潭的人生,有点火星,才有趣吗?哪怕那火星,最后会烧尽一切。”他再次向前,这一次,他的胸膛几乎抵上了她的剑尖。剑锋刺破了他青衫的布料,渗出一小点殷红。“杀了我,殿下。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,却带着致命的蛊惑,“现在就杀了我,结束这一切。或者……”他缓缓抬手,这一次,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脸颊。冰冷的,带着血腥气的触碰,却让沈青崖浑身一颤。“……跟我一起下地狱。”他完成了这句话。巷道尽头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巽风带着影卫处理完残敌返回。火光晃动,照亮了这凝固般的一幕——长公主执剑,剑尖抵着状元的胸口,而状元的手指,却抚上了公主的脸颊。画面诡异而旖旎,危险而缠绵。沈青崖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潭死水,仿佛被投入了巨石,波澜骤起,再也无法平息。她收回了剑。剑锋离开他胸膛的刹那,谢云归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,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、猎物终于彻底落入网中的光芒。“殿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“闭嘴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,却不再有那种隔阂千里的疏淡,“清江浦的烂摊子还没收拾。军弩被毁,证据不足,信王未除,北境危机未解。”她转过身,不再看他,对着疾步而来的巽风冷声下令:“清理现场,不留痕迹。将谢副使……‘请’回行辕,严加保护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“是!”巽风垂首领命,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云归。沈青崖抬起手,抹去脸颊上被他指尖沾染的一丝血迹,动作慢而用力,仿佛要擦去某种印记。她没有再看谢云归一眼,径自向着巷口走去。夜风掀起她未绾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袂,背影挺直,依旧清冷如孤月。只是那孤月之下,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,透出了内里截然不同的、炽热而危险的熔岩。谢云归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缓缓抬手,按住了胸前被剑尖刺破的微小伤口。疼痛传来,却让他唇角的笑容,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。他赢了。不,是他们,终于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。猎人与猎物的游戏,结束了。现在开始的,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,不死不休的纠缠。他抬起沾染了自己血迹的手指,轻轻舔舐了一下,眼底的偏执与爱欲,浓烈得化不开。“殿下,我的殿下……”他对着她消失的方向,无声呢喃。“这地狱,我们一起下。”“这人间,我们也一起……颠覆了它。”夜色,愈发深沉。而黎明,似乎还遥遥无期。:()成语认知词典:解锁人生底层算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