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玲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,如同秋雨渐歇后檐角残存的点滴水珠。
她自幼跟随父亲吕布,见惯了沙场争雄、快意恩仇,生与死都带着刚烈的温度。
何曾受过这等……这等揉碎了骄傲、又让你无从反击的折辱?武力不如人,连拼死一搏的资格都被轻描淡写地剥夺。
凌云没有催促,甚至没有再看向她。他只是走到一旁,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刀。
刀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与汗渍。他用拇指指腹缓缓拭过锋刃,冰冷的触感下是隐隐的锐意,然后将其轻轻放在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哭够了?”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像深潭的水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心防的穿透力。
“若这一刀,仅仅是为父鸣不平,是女儿家的血性,倒也算情有可原。但玲绮姑娘,仇恨这杯酒,酿久了也会变味。
有些账,得从头算起;有些事,你未必全然明白,或者……你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遗忘。”
吕玲绮猛地转过身,眼睛红肿如桃,音却嘶哑得厉害:
“我父亲英雄一世,纵横天下,如今却只能偏居豫州一隅,与你等周旋!若非你屡屡算计相逼,步步紧锁,何至于此境地!”
“英雄?相逼?”凌云嘴角扯起一个极淡、却带着深刻讥诮的弧度,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又荒谬的故事开头。
“玲绮姑娘,你口口声声的‘仇’,根基何在?你可知,我与你父亲第一次生死相见,是在何处?
那时,是我凌云‘逼’上了他吕布的门,还是他吕布截断了我的生路?”
吕玲绮抿紧苍白的嘴唇,没有回答,但眼神中倔强的探寻取代了纯粹的愤恨。
“是在并州,雁门郡外百余里,一处名为‘一线天’的绝险之地。”凌云缓缓踱步,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那时,我为巡视边塞防务,仅带数十名自涿郡起便跟随我的亲兵。而
你父亲吕布,不知是受何人重金相请,还是出于他自身的某种意图,亲率麾下最精锐的百余并州狼骑,早已在‘一线天’两侧高崖设下致命埋伏。那一战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磨灭的冷硬,“我身边那数十名忠勇儿郎,为护我周全,以步对骑,死战不退,最终……全军覆没,无一人生还。他们的血,染红了‘一线天’的乱石。”
吕玲绮的眼神剧烈地闪动了一下。父亲早年一些不愿多提、行事亦不甚光明的伏击战,她确有模糊耳闻。
但“一线天”这个具体地名和“全军覆没”的惨烈结果,如同冰冷的楔子,敲入她原本坚执的认知。
“我身陷重围,浴血搏杀,身上大小创口十余处。”
凌云抬手,隔着衣物,精准地点了点自己右肋下某处,“就在这里,你父亲吕布,于乱军之中觑见机会,那一戟,几乎将我身躯贯穿。
若非我命不该绝,我凌云早已是‘一线天’内的一具枯骨,何来今日站在你面前?
玲绮姑娘,这算不算你父亲对我‘相逼’至极,欲置我于死地?这血海深仇,若依你之逻辑,又该如何算法?我是否当时就该立誓,必杀吕布而后快?”
他并未等待吕玲绮的回答,那答案在凝固的空气中已然分明。
他继续道,语气平稳却如重锤击鼓:“后来,在定襄郡。你父亲率并州狼骑主力,趁我兵力分散于各城布防,意图一举突袭我军主营。
那一战,我麾下典韦、赵云、李进三将齐出,方才将你父亲拦在营门之外。非是单打独斗不能胜,而是沙场争锋,首要在于克敌制胜,何须拘泥于一对一的虚名?
最后,三将合力,打得你父亲方天画戟脱手,人马皆疲,狼狈不堪。是时任并州刺史丁原,花费十万石军粮作为代价,才将他从俘虏营中赎了回去。
那是第二次,我本可当场格杀吕布,以报‘一线天’亲兵尽殁、自身几乎丧命之仇,但我没有。”
吕玲绮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,胸膛起伏。父亲在并州与凌云交锋失利、甚至曾被俘的狼狈往事,是她心中不愿触及的阴影。
但细节如此清晰地从凌云口中道出,尤其是“一线天”伏击的主动与狠绝,与她记忆中父亲偶尔流露的晦涩表情和只言片语隐隐重合,让她无法全然质疑。
“虎牢关前,十八路诸侯会盟,共讨国贼董卓。”
凌云的声音将时间线继续向前推进,“你父亲吕布,连斩联军数将,耀武扬威,气焰滔天,视天下英雄如无物。
又是我,再次出手,设计破其锐气,将他困于阵中。
若我当时心怀‘一线天’之仇,只需一声令下,联军万箭齐发,或令我麾下诸将一拥而上,吕布纵有霸王之勇,又岂能生还?但我依旧放了他。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