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亲命,大军休整一天,第二天拔营出发。
天气晴好,适合出门。
曹鼐坐在天子车舆中,远眺狼烟,再看看单薄的军队,面上显露出些许不安。
皇帝亲征,回京,瓦剌进攻……故事太熟悉,熟悉到一个月前亲历过。
甚至队伍只有五千兵马,连朱勇遇敌的三万兵马都不够。
“或许得带一万人回京,”他喃喃说着,但很快自己摇头,“算啦,一万和二十万差别都不大……”
聊以安慰的是,大军的不少辎重和财宝都用于慰军,留在居庸关,大概是不会出现皇帝带着太监私下查看辎重,不意被掳瓦剌的情况了。
曹鼐想着,再分心想了阵朝事安排,天下大局,想得头晕脑胀。
车窗敲动,接着,内侍成敬身段灵活地钻入车舆。
朱祁钰睁开眼,扶稳成敬的身躯,亲切唤他:“成伴伴。”
成敬捧上奏折:“紫荆关的急件。”
朱祁钰没接:“伴伴拆开读吧。”
官道平稳,车舆只有着细微的摇晃。曹鼐竖起耳朵准备听,内心竟生出浅淡的慰藉。
皇室子弟很多都信用太监,幸好,即使成敬真的有教习当今天子读书,但当今天子只称呼成敬为伴伴,而不是师生礼的“先生”。
并且,不同于王振是秀才自宫投身皇宫,成敬比较倒霉,他是进士出身,刚被指派任命做晋王府官,晋王就和汉王勾结密谋造反,他也被牵连受罚。成为宦官丢到郕王府陪朱祁钰读书。
哎,成敬和王振的差别,比人和狗的差别还要大啊!
曹鼐分了一会儿神,一心二用,听完了紫荆关来的奏疏。
是提督守备紫荆关右副都御史孙祥发来的。事情很简单。
一是已经收到了月中增添的援兵和军马粮草。援兵已经齐备,但粮草还不够,并且缺棉衣,希望能再拨点,以抵御瓦剌的长期袭扰。
一是弹劾新来守备的都指挥韩青不会带兵,建议换人,并建议换一个名叫雷通的将领。
一是紫荆关小路多,如果和瓦剌军对峙持久,可能会从小路袭扰,需要紧急建设堡垒,需要役民。
一是提拔了五十位夜不收,请陛下知晓。
曹鼐听完,心中预估出上中下三策。另外,御史弹劾都指挥并指定武将,稍微有点越权了。
不过他不打算提,事急从权,陛下对关键时期还搞文武制衡拖累兵力的行为,显然嗤之以鼻。
当今陛下做决断前有着先沉思半刻钟的习惯,多思多谋,他暗暗忧心陛下煎熬心血,但又未免为大明社稷庆幸。
这次,朱祁钰果然也沉思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该拨的粮草和衣服都拨下去,该怎么拨,徭役怎么排,让兵部去议。雷通可以,不过有范广带五千京营兵去支援,雷通可能无法调派,再派个领头的功勋将领吧。有推荐吗?”
曹鼐回答:“永顺伯薛绶骁勇善战。”
薛绶年三十,还年轻,在飞狐陉之战中,随英国公张辅护卫大军,弓弦都断了,箭也射完了,仍然奋力用弓箭应击瓦剌士兵。他由亲兵护送着回到紫荆关,索性并无大碍。
朱祁钰颔首,濡笔在奏折上批红,又说:“战机稍纵即逝,要快。”
成敬的动作快而稳,已经备好玉玺,听命后端正在批红下盖章。就钻出轿舆,交给行人司,飞马送回京中。
快马疾驰的马蹄声中,曹鼐就听陛下高兴喟叹:“休整一下,接着就可以去巡紫荆关了吧?”
为什么京城都没出过的藩王一即位,就会去巡边?还是老老实实坐镇关中的真巡边,并不是撒欢到处跑的旅游式巡边。
曹鼐心生好奇,身体微微前倾,轻声说:“紫荆关毕竟在战斗,陛下缘何要身临险境?”
陛下的脸上有一瞬的迟疑,但最后还是决然。
“因为,如果大兄真的背叛大明,我该亲自杀他,不让你们背上臣弑君的罪名。”
曹鼐静默。
他已经不会为这种话感激下拜了,他已经明白,新的帝王是不折不扣的好人。
……更忧愁了。
。
曹鼐的担忧并没有应验,但朱祁钰的担忧应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