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越升越高,雾终于开始散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射下来,照在营地上,把堑壕里战士们的钢盔照得发亮。天空很蓝,蓝得发亮,像刚用水洗过一样。远处的树林从雾里浮现出来。林间的空地上,露水在草叶上闪光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。“咚咚咚——”鼓声更清晰了。一声一声,很有力,鼓声震得空气都在抖。一面旗帜从树林间露了出来。那面旗帜很大,在晨风里展开,花纹华丽而繁复。橙白蓝三条横条,左上角有盾徽和狮子,金色的穗带在旗角上飘动。旗杆顶上有一个金属的矛尖,矛尖上反射着阳光,一闪一闪的。旗帜下面,一队一队的军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。他们走得很整齐。不是跑,不是快走,是那种不紧不慢的、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的步伐。前排是火枪手,穿着蓝色的军装,戴着宽边帽,火绳枪扛在肩上,枪口朝上,火绳已经点燃了,青烟在队列上方飘散。后面是长矛手,穿着半身胸甲,戴着铁盔,长矛竖起来,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一排,两排,三排……越来越多,从林子里源源不断地走出来。他们走到开阔地上,停下来,在军官的口令声中转身、对齐、站定。方阵很快就成型了,整整齐齐的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连长蹲在堑壕里,从望远镜里看着这些红毛夷的军队。他在数。火枪手大概有一千多人,长矛手少一些,七八百人。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人。加上后面的炮兵和骑兵,差不多三千人。三千人对两百人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。左边又出来了一群人。是熟番,穿得五花八门,有的披着兽皮,有的光着上身,有的头上插着羽毛。他们拿着刀、斧头、猎弓,有的还扛着火绳枪——那些火绳枪一看就是红毛夷淘汰下来的旧货,枪管上锈迹斑斑,火绳粗得像绳子。他们没有队形,乱糟糟地挤在一起,叽叽呀呀地叫嚷着,像是在吵架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右边更远的地方,炮兵正在架炮。炮车一辆一辆地停好,骡马被牵到后面拴在树上。炮兵们卸下炮车,把炮推到位置上,炮口朝北,对准明军的营地。炮手们蹲在炮后面,有人在装火药,有人在塞炮弹,有人在用毛刷清膛。那些炮是青铜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色光泽,炮管上有凸起的花纹和文字。连长放下望远镜,蹲在堑壕里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饼很干,嚼起来像沙子,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,一点一点地咽下去。他旁边的战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“怕什么?”连长低声说,“他们人多,打不着咱。”战士没有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,把枪架在沙袋上,眼睛贴着准星。连长把剩下的干饼塞回口袋,又举起望远镜。步兵方阵后面,有一群骑马的。中间那一个,穿得最花哨。蓝色的军装上镶着金色的穗带,肩上挂着流苏,胸前有一块亮闪闪的徽章。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,那马很高大,脖子弯成一道弧线,鬃毛剪得整整齐齐,尾巴扎成一个结。他的周围有百来个骑马的,都穿着胸甲,戴着铁盔,骑枪竖在鞍旁。那个人应该就是红毛夷的指挥官了。连长把望远镜对准他,想看清楚他的脸,但距离太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个人骑在马上,腰挺得很直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,又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——范德尔骑在马上,也在看。他看见了明军的营地。那是一座不大的营,四周挖了壕沟,壕沟外面堆着沙袋,营里竖着几顶帐篷。没有旗杆,没有了望塔——不对,有了望塔。他看见了,营地两头各有一座木头搭的高塔,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,大概是铁皮或者铜片。他等着明军出来列阵。按照他的经验,敌人看见他的大军,要么逃跑,要么列阵迎战。如果逃跑,他就派骑兵去追。如果列阵,他的步兵方阵就正面推进,骑兵从侧翼包抄,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线撕碎。他等着。一刻钟过去了。两刻钟过去了。明军没有出来。他皱了皱眉,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,又看了一次。营地里很安静,看不见人走动,只有几顶帐篷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壕沟后面也看不见人,连一个人头都没有露出来。范德尔放下望远镜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他不想主动进攻。主动进攻意味着他的步兵要越过那片开阔地,要填平壕沟,要翻过沙袋,要冲进敌人的营地里去。那片开阔地有将近一千米宽,他的步兵在这段距离上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。虽然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的火铳能打这么远,但万一能打呢?就算只打死几个人,也是不必要的伤亡。他等着。又过了一刻钟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明军还是没有出来。营地里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嘲笑他。范德尔开始出汗了。不是热的——虽然太阳已经很高了,但还不到热的时候。是那种不耐烦的、焦躁的汗,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掏出丝帕擦了一下,把手帕塞回口袋,又举起望远镜。还是没有人。“这些明国人果然都是野蛮无知的黄皮猴子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身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。莫兰德上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范德尔把望远镜挂回胸前,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。他想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——他列好阵,明国人也列好阵,然后他的军队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明国人砸碎。这样他回去可以向总督汇报,说他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会战,用战术和纪律打败了敌人。但现在,明国人缩在工事里,像一群缩在壳里的乌龟。他可以派兵去攻,但那不是会战,那是攻坚。攻坚是下策,伤亡大,而且不够体面。他掏出丝帕又擦了一次汗,这次擦得很用力,像是在擦什么东西。“莫兰德。”他喊道。“上校先生。”莫兰德上尉策马靠过来。“带一个翻译,去跟那些明国人谈谈。”范德尔顿了顿,“告诉他们,放下武器,我保证他们的安全。如果他们愿意投降,我会以绅士的礼节对待他们。如果拒绝……”他没有说如果拒绝会怎样,但莫兰德上尉明白他的意思。“是,上校先生。”莫兰德敬了个礼,拨转马头,带着翻译朝明军阵地驰去。范德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开阔地上,又掏出丝帕擦了一次汗。——莫兰德上尉策马走在前面,翻译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马身的距离。翻译骑的是一匹老实的矮马,是从当地土番手里买来的,个头小,步子碎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翻译是个福建商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,头上戴着瓜皮帽。他被征召来当翻译的时候,心里是极不情愿的,但尼德兰人的总督开了很高的价码,他想了想,还是来了。此刻他骑在马上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不知道明军的火铳会不会突然响起来,把他打成筛子。他见过那些火铳打出来的伤口——在热兰遮城的医院里,有几个被明军打伤的熟番躺在那里,身上碗大的窟窿,有的已经烂了,蛆在肉里爬。他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。明军阵地越来越近。他能看见壕沟了,能看见沙袋了,能看见沙袋后面伸出来的那些黑黝黝的枪口了。翻译的腿开始抖。莫兰德上尉倒是很镇定。他骑在马上,腰挺得很直,左手挽着缰绳,右手自然下垂,拇指勾在马裤的口袋里。他的军装是新换的,蓝色的上衣,白色的马裤,黑色的马靴,胸前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,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打。他是使者,使者是不受伤害的,这是所有文明国家都承认的法则。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有胆量破坏这个法则。明军的壕沟里,连长探出头来,看见了这两个人。一个红毛夷,穿得花里胡哨的,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。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,瓜皮帽,矮马,一看就是汉人。连长想了想,从堑壕里翻出来,带着一个战士,站在阵地前沿。莫兰德上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。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明国军官——戴钢盔,穿草绿色的衣服,腰间挂着一把手枪,脚上是牛皮靴子。衣服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,钢盔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,大概是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。翻译也勒住了马,从矮马上跳下来,腿有些软,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他走到连长面前,拱了拱手,挤出一个笑脸:“军爷,吾乃福建商人,只因懂得尼德兰话,被他们的总督征召来当翻译。军爷莫怪,莫怪。”连长看了他一眼,问:“这个红毛夷过来作甚?”翻译转过身,对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尼德兰语。莫兰德上尉下了马,整了整军装,走上前来,叽里呱啦说了一通。翻译听了,转过来对连长说:“军爷,这位是尼德兰陆军上尉莫兰德,他奉范德尔上校之命,前来与驻守此地的明军指挥官谈判。”“谈判?”连长皱眉,“谈什么?”翻译又和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,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莫兰德上尉说……贵军应遵循绅士和贵族风范,按照双方都应遵循的法则,与尼德兰军人进行交战。否则……否则就请贵军放下武器,向伟大的尼德兰共和国陆军投降。”连长听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“放下武器?”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跟着红毛鬼子说,老子就一个字——滚!”他转身就走,步子又重又快,靴子踩在湿泥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身后的战士也转身跟着,步枪挎在肩上,枪托在背上晃荡。,!翻译愣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莫兰德上尉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:“他说什么?”翻译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翻译“滚”这个字。他想了半天,说:“上尉先生,这位大明军官先生拒绝向贵军投降。”莫兰德上尉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失望而又惋惜的表情。他摇了摇头,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往来路驰去。翻译也爬上矮马,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。——范德尔听完莫兰德上尉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马鞭,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。马鞭是鳄鱼皮的,皮面上有鳞片的花纹,一粒一粒的,很细。手柄上镶着一块银片,银片上刻着他的族徽——一只鹰,翅膀张开,爪子里抓着一条蛇。此刻,这块银片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,手心的肉被压出一个印子,但他没有松开,攥得更紧了。“这些该死的顽固的黄皮猴子。”他终于骂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气。莫兰德上尉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马旁边,手搭在马鞍上,看着范德尔,等他的命令。范德尔深吸了一口气。气吸得很深,胸腔鼓起来,肩膀往上耸,停了停,吐出来。他拔出指挥刀。刀柄是银的,缠着金丝,护手是贝壳形的,铸着花纹。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金属在低吟,在空气里颤了颤。刀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白得刺眼,刀刃上有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是水的波纹。刀尖指向明军阵地的方向,指得很直,手没有抖。“炮兵——”他喊道,声音又高又尖,像是喊口令,又像是在发泄。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暴起来,一根一根的,像是绳子,“开火!”炮兵阵地那边,军官已经等了很久了。他站在炮群后面,手里举着指挥刀,刀尖朝下,等着命令。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抖,抖得很轻,但刀尖在晃。听见命令,他举起指挥刀,往下一劈。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,阳光在刀刃上滚了一下,落下去。旗手挥动旗帜,旗是红白两色的,方格花纹,在风里展开,啪啪地响了两声。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火孔。引火孔里插着引火线,线是麻的,用火药水泡过,干透了,一点就着。火苗从线头上跳起来,沿着线往下烧,嗤嗤地响,像是蛇在吐信子。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九磅炮先响了。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。火焰是橘红色的,很大,像是有人从炮口里吹出一口气,气是火的,烧得空气都皱了。白烟从火焰后面涌出来,一团一团的,往天上飘。炮身猛地往后一退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,炮车轮子碾进泥地里,陷了半寸深,泥土从轮子两边挤出来,堆成两道埂。烟雾在炮口前翻涌,火药的气味弥漫开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炮弹从烟雾里飞出去,呼啸着划过天空。声音很尖,像是有人在吹哨子,哨子很大,声音很粗,从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,耳膜跟着震。实心铁球的弹道相对平直,速度也不快,肉眼几乎能看见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——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蓝天上画了一条弧线,弧线很平,几乎是一条直线。它飞过开阔地,飞过草地,飞过明军营地的外围,最后一头扎进泥土里,溅起一大片泥水。泥水溅得很高,有两三米,土块、草皮、泥浆一起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。有的落在营地左边,有的落在右边,有的落在前面很远的地方,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。坑是圆的,边缘是翻起来的泥土和草根,像是被人用大勺子挖了一下。有的坑里有水,水是浑的,泥浆在坑底晃荡。只有一发击中了堑壕前面的沙袋——沙袋被打歪了,歪得很厉害,上面的沙袋滑下来,砸在下面的沙袋上,沙袋口松了,里面的沙子漏出来,哗哗地流了一地。连长蹲在堑壕里,感觉头顶上有东西飞过去,带着风声。他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看着远处的炮兵阵地。望远镜里,那些青铜炮还在冒烟,炮手们在烟雾里跑来跑去,像是一群蚂蚁。“连长,要不要开炮?”旁边迫击炮班的班长爬过来问。他爬得很低,肚皮贴着地,手肘撑着往前挪,像一条蛇。连长没有回答。他在心里算着——两门六零炮,两轮急速射,就能把那些青铜炮全部干掉。第一轮打过去,炮弹落在炮群中间,炸开,弹片飞出去,能削掉半个人。第二轮补射,把那些没炸坏的再炸一遍。用不了两分钟,那些青铜炮就会变成一堆废铁。但他不能。他想起出发前宁绍青交代的话——“迟滞敌人,不是击溃敌人。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们不过如此,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来攻。攻得越猛,拖得越久,大本营准备的时间就越充足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对迫击炮班长说:“没有命令,不许开炮。”,!班长愣了一下。他愣得很明显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像是在等连长改口。等了片刻,连长没有改口的意思,他点了点头,爬回去了。连长又举起望远镜。尼德兰人的炮兵还在装弹。炮手们把毛刷塞进炮膛,毛刷是猪鬃的,绑在长杆上,捅进去转两圈,拉出来,毛刷上沾着黑灰,黑灰是火药烧剩下的,细得像面粉。然后把火药包塞进去,火药包是纸包的,一包一包的,码在箱子里,拿出来的时候要小心,纸破了火药就撒了。用木槌捣实,木槌是硬木的,头很大,柄很长,一下一下地捣,捣得很用力,炮身在捣的时候晃了晃。再塞进炮弹,炮弹是铁球的,用布包着,布是粗麻布,塞进去的时候要用力推,推到底。用木槌再捣一次,捣实了,最后在引火孔里插上引火绳。整个过程慢吞吞的,像是慢动作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不慌不忙的,像是平时训练一样。连长估算了一下,他们发射一次的时间,他的六零炮能开十炮,足够把那些青铜炮全部炸翻。但现在还不能还击,因为时机还没到。第二轮炮击又来了。还是那几门九磅炮和六磅炮,还是那个节奏,还是那个精度。和第一轮一样,炮弹飞过来,呼啸声,落地声,泥土溅射的沙沙声——然后,就没然后了。连长蹲在堑壕里,等着。——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晒得钢盔发烫。里面的衬垫湿透了,汗水顺着衬垫往下滴,滴在额头上,滴在眉毛上,滴进眼睛里,杀得眼睛疼。堑壕里的泥水被晒干了,留下一道一道的裂纹。裂纹从堑壕底部往上爬,爬到半腰就停了,像是树枝,又像是血管。泥皮翘起来,薄薄的,脆脆的,用手指一碰就碎。战士们蹲在壕沟里,汗从钢盔边缘淌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,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。有人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胳膊,胳膊上也是汗。远处,鼓声又响了。连长举起望远镜。红毛夷的步兵方阵开始动了。前排的火枪手把火绳枪从肩上取下来,端在手里,枪口朝前。后排的长矛手把长矛放平,矛尖指向前方。长矛放平的时候,矛杆从肩膀上滑下来,在手掌里转了一下,握紧了。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,一片一片的,像是水面上的光斑。方阵缓缓地向前移动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脚步落地的声音很齐,和鼓声合在一起,像是同一种声音,分不清哪个是鼓,哪个是脚。前排的人走,后排的人跟着,没有人超前,没有人落后,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。军鼓手走在最前面,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,声音沉闷而有力。鼓手的脸涨得通红,太阳晒的,也是用力晒的。鼓槌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肩膀跟着动,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腕上,手腕一翻,鼓槌弹起来,再落下去。连长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方阵。它像一堵墙。一堵由人和铁组成的墙,正朝他这边推过来。墙很厚,一排一排的人,一层一层的铁,枪管和矛尖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枪,哪个是矛。墙在动,慢慢地动,但不会停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。他听见身后有战士在喘粗气,喘得很急,像是刚跑完长跑。喘气声很大,呼哧呼哧的,像是拉风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是那个新兵,十七岁的那个。他的嘴唇在抖,抖得很厉害,嘴唇的颜色发白,没有血色。枪在他手里晃,枪口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,准星在缺口里跳来跳去。“稳住。”连长说,声音不大,但在堑壕里听得很清楚,“都给我稳住。”方阵越来越近。他能看清火枪手脸上的表情了——有的人嘴唇紧抿着,有的人眼神飘忽不定,有的人死死地盯着前方。阳光照在长矛的矛尖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距离。一千米。九百米。八百米。“再近一点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低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再近一点……”方阵还在向前推进。他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,对着全连喊道:“准备战斗!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喊完之后,喉咙有点干,咽了一口唾沫,唾沫是涩的,有火药味。堑壕里,所有的枪口都抬了起来。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,一根一根的,排成一排,像是梳子的齿。齿很密,一根挨着一根,没有缝隙。枪管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,光很暗,不刺眼,但看久了眼睛会花。机枪堡里,射手握紧摇柄,眼睛透过机械瞄具,觇(chān)孔、准星、敌人已经连成了一道直线。他屏住呼吸,压抑想要摇动手柄,开始杀戮的冲动。迫击炮阵地上,炮手托着炮弹,等着命令。他的手指扣在弹尾的引信上,铜制引信拧得很紧。连长转回头,重新举起望远镜。方阵还在推进。脚步声和鼓声混在一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声音从地面传过来,震得沙袋上的沙子往下滑,细细的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晨雾已散尽,杀戮一触即发。:()大明北洋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