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——”武眀砚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天,耳边是吵闹声,手上拿着糕点往嘴里送。
她已经数不清这是本月第几次调解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了,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,那就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武眀砚将糕点最后一口咽下,熟练起身,示意衙役上前将人分开,等到吵架双方稍稍冷静下来,她才开口道:“别吵了,给我个面子,先听我一句劝。”
她将头转向孙大娘,道:“您把手头上的活干完就行了,怎么还从人家李娘子手上抢两件呢,这活儿咋干起来没够啊。”
孙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:“大人,我们家孩子多啊,我那儿子,又被您抓到县衙里,我要是在外面不多挣点,你说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呦,啊——”
“我呸,你们家孩子多,我们家孩子就少了?我多不容易啊,公公婆婆去的早,我是边看孩子边干针线活,一个没看住,那孩子就从炕头上摔下来,跌破了腿。我命苦的儿啊——”
得,开启干嚎阶段了。
武眀砚掏掏耳朵,这些话她最近两天都要听烂了,不是这家过的紧巴巴,就是那家过的紧巴巴,反正没有一家是过的好的,不是你占了我的,就是我抢了你的,来官府闹一闹,中心大意就两个字:要钱!
哪儿有那么多钱给她们啊,尤其是那种得了便宜还没够的,多少钱也喂不饱。
一开始,武眀砚听大家描述自己的惨状还会动恻隐之心,结果一调查,家家户户只要不懒,加上她们给提供的活计,都能吃得上饱饭。
故事讲多了,再悲惨、再让人可怜、怜悯的剧情都会受到损耗,武眀砚按了按眉心,她现在已经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,绝不会再对任何人心软。
“都别哭了!”武眀砚呵斥道:“我来说句公道话。”
“孙大娘,你家是真的这么困难,吃不起饭吗?衙役去你家登记的时候,可都是按人头来分配工作的,当时你也说自己能做,不是吗?别的我不想多说。”
“李娘子,你看孩子不容易,这都是可以理解的,县衙也允许你比旁人晚两天交差,这已经是宽容到不能再宽容了,可你呢,一再的来我面前哭惨,这个月都第几次了,你自己有数过吗?再者说日子真有你说的那么难过吗?”
武明砚看向哑口无言的两人,道:“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,可你们家的男人我是绝对不会放,我不仅不放,定下来的行刑日子我也是一天都不会再改,你们也是有女儿的人,倘若哪天你们的女儿也像那群惨死的女娘一样,你们难道不想替她们申冤、报仇吗?”
好话坏话说了一箩筐,这话不仅武明砚在说,衙役也是家家户户的登门讲道理,就连市井坊间都流传着她们故意放出去的歌谣,阿言也是充分发挥了他的口才,将惨死女娘的经历,编进故事里,天天都在村头说书,每每讲到动情之处也是有不少人都潸然泪下,可有些人怎么就是冥顽不灵、顽固不化呢?
武眀砚现在算是能理解黄悯了,还是她的眼界太窄了,未见世面,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。
现在,她终于能触碰到黄悯所说的难的意思了。
“大人,我家男人是做了错事,可这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他要真死了,孩子还那么小,我们可怎么活啊!”
“你现在没活着吗?你的孩子没活着吗?你还能在这里撒泼打滚,可是死了的人呢?”武明砚长叹一声:“都回去吧。”
衙役将人给拖了出去。
武明砚意已决,对着身边人吩咐道:“这两天不见客,两日后的刑场本官会亲自去。”
“是。”
宿州城门外,密林里。
武明砚牵马同黄悯走在一起,“你怎么知道我出城了?”
“看到的,这几天你都是天不亮就往外跑。”
武明砚笑了笑,自恋道:“这么关注我啊?”
“当然,我们是盟友嘛。感觉怎么样?困难吗?”黄悯问道。
“难呗。”武明砚想着这几天处理的琐事就头疼,不过做自己认为对的事,她依旧觉得自己厉害炸了,骄傲道:“不过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迎难而上。”
“斗志满满啊。”黄悯的声音轻柔含笑。
“对啊。”武眀砚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止步不前的黄悯,脑袋歪了歪,问道:“不回城吗?”
黄悯摇摇头,道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这个时候要去什么地方?武眀砚没有问出口,而是询问道:“远吗?”
“不是特别远。”黄悯的视线看向武眀砚身后的马匹,“就是得先把它放在这里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
等到武眀砚真正走上,才切身体会到黄悯所说的不好走,上坡碎石零落,春季多雨,时不时就有存水的小水洼,一踩一脚泥,一个不注意就容易滑倒。
“平常喜欢爬爬山啊。”武眀砚驼着腰,紧抓着身边的石头,不敢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