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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（第2页）

“玖姐，两个原因，律政这身体情况上次大夫也说了，我也不确定以后还有没有可能；再一个家里人对我就当家里人，是真的家里人，我不能拿自己当客人。玖姐，你知道的，我从小没爸，现在妈也没了，自打去赉肇我喊一声妈爸开始，我就当那里是家了。你不知道老头老太太对我多好，孙子辈儿对他们有多重要我不能假装不知道，我妈做那棉袄，我想起来就想掉眼泪。”

梅子玖说：“娟儿啊，你说这么多，我还能说啥。姐不是不懂，律政人不错，做人不能不讲究，将心比心心里无愧。姐不是来劝你的，于心无愧，做啥都对。学校的事儿姐给你办好，我让律政通知他家里了。这事咱不能自己做主，得让他家人来合计合计，姐是娘家人吧？那就得代表娘家人出面谈谈。”

韩娟有点儿紧张，“姐啊，谈啥啊？他家人可实在了，你不是想要彩礼吧？”

梅子玖笑着说：“放心吧，不是难为他们，就是让他们知道你的心意。彩礼就不要了，咱家娟儿贵着呐，谁也出不起这个价儿。”

中午刚过，律政领着爸妈进了屋。律政妈三步并作两步，张嘴就说：“娟儿。不行啊。这可不行。书要去读完，一定要读完。律家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能委屈你。”

律政爸难得铿锵有力的说了一个字：“对。”

韩娟从看见他们进来就说不出话，嗓子哽咽得像是噎住了个馒头，使劲呵着气勉强压住情绪：“这咋都来了，这咋都来了。”

梅子玖站在窗子边上看着他们，她没看出半点儿不真诚。韩娟指着她想给大伙介绍，半张着嘴眼泪再也忍不住，从抽泣变成了大哭。

梅子玖让韩娟靠在她肩膀上，拍着她后背，看她平静了一些，就开口道，“律家长辈是吧？我是娟儿的姐姐，娟儿妈妈崔工是我师傅，我叫梅子玖。这事儿我和娟儿唠了一上午了。我明白她的意思了。劝是没用的。我也同意她的做法。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你们领她回家，孩子总不能生在娘家吧？学校这儿的事儿我来办，就办休学。休一年，然后回来把书读完。”

律政妈站了起来，冲着梅子玖就鞠了一躬，抹了把眼泪说：“她姐啊，这可能行？这咱可不敢应啊，这不是苦了孩子了吗？”

韩娟已经平静了，她抹干眼泪，走过去拉着律政妈的手，说：“妈，我不是说吗，我行的，我肯定行的。”

律政妈又忍不住抱着她哭，一直重复那一句“娟儿啊，苦了你了。”律政爸一直在旁边搓手，走前两步退后两步，那眼睛就没离开过韩娟，眼角眉梢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抽动着。站在窗边的梅子玖都看在眼里，她看到了向孩子完全敞开胸怀的妈妈，看到了严严实实包裹都包裹不住的父亲火热的心，在孩子面前就那么火烫烫的捧在手心里，递给你。这一刻她觉得韩娟是幸运的、幸福的，让人无比的艳羡。

律政从进屋开始就站在门口，他想跳着脚反对，可是他看出来了，他反对啥都没用，他搬来的第一个救兵就不是救兵，爸妈的脾气他也看明白了，韩娟不论决定啥，都是坚决支持，这一屋子人都是一伙的，他要是反对韩娟的决定，恐怕肚子里那个都要反对他。律政从站着慢慢蹲下，慢慢的头也耷拉到膝盖上。

第二天律政送大家到火车站。他本来也要回去，离开学还有好多天。韩娟说“你回去干啥？你媳妇儿是回家，又不是出门儿。你就在这儿好好复习，明年我回来上学，你研究生在读，多好。”律政爸把他拉到一边，就说了一句话：“咱家人不能逆着娟儿。”

一家人都回了赉肇，律政心里空落落的，人没走，心已经跟着走了。梅子玖问他：“哎，咋想的？”他心里满是愧疚，咬着牙说：“研究生我不考了，等明年娟儿回来，毕业了我就在厂里上班。等她毕业了一起考。”

梅子玖安慰他道：“你别极端，该考还是考，你研究生在读不也一样吗？过几天开学了我去学校给娟儿办手续，你就别出面了，有人问起就说生病了，梅子玖安排去看病了。”律政就回答了两个字：“不考。”蒋玲找上门来，问律政：“我就说你们不会使吧？娟儿回去了你可别有啥花花心眼儿，老子从学校到厂里都盯着你。”

暑假开学就是大四，课程已经不多。该准备实习、毕业设计、论文了。

律政随波逐流，周六下午还是去厂里，晚上在厂食堂吃饭，吃完饭回家就睡，睡醒了也不管几点，搞卫生，把屋子能看见的地方都擦一遍。周日一早起床还是去厂食堂吃饭，吃完饭连跟两个班，半夜十二点下班回家睡觉。他每天不主动和人说话，别人不和他说话他就一天不出声。律政拼了命的干活的事梅子玖早就听说了，她暗中嘱咐律政班上的主管，要看好他，别累坏了、别伤着了。

实习单位就在本市，很多学生住在实习厂里，他不住，吃了饭就走，不论多远结束了就回家。到家就搞卫生。早晨到了大家都吃完了早饭，他就不吃了。中午多吃。

陈旭看出他情绪不对，再加上好些日子不见韩娟，凑过来问他咋回事。他像没听见一样不说话。问了好几次他才说：“生病了，玖姐安排去看病。”陈旭就以为真的是病了，不然他情绪不会这样。周末陈旭约律政一起去图书馆，看了一天的书，两人中午出门吃饭的时候说了几句话，陈旭又约律政晚上一起吃饭，还塞给律政一个信封，律政捏了捏厚度，足有十来页纸，律政把信封放回陈旭的书包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不论是什么我都不能收。”晚上也没有赴约。

专业教研室老师又督促他复习的事。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。老师也听说了韩娟的病情，心想难为这小情侣了，咋就这么不凑巧。问了问病情，叮嘱他要是这一届不考，那就要晚毕业一年，现在的机会差一年那可说不定会错过什么。律政还是低着头不说话。老师说的他都懂，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。以前张总描述技术人员的前途时他还有些模糊，上次过年大伯说的话让他豁然开朗，他本打算把自己圈定在以研究生学历为基础，再画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里，把事情做好，像张总说的那样，像自己的岳父岳母那样一圈一圈的细细的、慢慢的、踏踏实实的去努力，他觉得这样符合他的能力，他不想扫天下，只想好好的扫一屋。眼前老师也说机会晚一年会错过很多，那么他就决定以本科为基础，不再奢望研究生了。

寒假放假临走时梅子玖送律政到火车站，把一个大包递给他，说：“我是娘家人，坐月子之前我不方便去，你给娟儿带着东西，让她好好养着。到时候我能去了就去看她。”律政也不看也不说，狂奔上火车。梅子玖只好冲着他后背喊：“包里有信给娟儿的。”他头也不回的“哎”着。他嫌火车开的慢，不停的在车厢里走。火车到站他破天荒的坐了出租车。司机问他：“学生，放假啦。”他说：“咋还不到啊。”司机说：“咋啦兄弟，哥不该说，家里出事儿啦？”他说：“快点快点。”

车子停在巷子口，付了钱，下车就咔了一个跟头，跑几步又是一个跟头。律敏放假没去南方，留在家里照顾嫂子，正好出门倒水，看见他一路摔了过来，忙扶住问：“哥，你咋啦。”律政说：“开门开门快开门。”

进了北屋看见韩娟肚子有点大还不是很大，正在炒菜，他过门槛又差点摔倒，韩娟一把抓住他：“你干啥，毛毛愣愣的。”

他瞅着韩娟肚子说：“咋这么小。”韩娟抿嘴笑着：“嫌小啦，别着急，慢慢还会大。”他说：“你进屋，让小敏炒菜。”韩娟说：“你进屋，别碍我事。”他跑进屋里看见妈妈在炕上做小衣服，他埋怨着：“妈，你咋让娟儿做饭？”律政妈笑着说：“小子，心疼媳妇儿啦？”他又急刺白脸的说：“不是不是，你去做饭吧。”韩娟从厨房走进来喊他：“你过来，别在那捣乱。”律政妈在后面喊：“你可别乱动手脚，这个月份要让她自己活动，自己感觉着活动。”

到家第一顿饭，律政吃了三碗。他心里无比的踏实，一个学期的紧张焦虑一扫而空，吃完歪歪扭扭去了西屋，屁股搭上炕沿顺势歪倒，翻了个身就睡着了。

这一段时间都是律政爸睡东屋，律敏、韩娟、律政妈睡北屋。律政回来就睡西屋。韩娟说：“妈，我今晚也睡西屋，和他说说话。”

律政爸一声不吭，站起就去西屋给炉子加火。

半夜里律政醒了，看见韩娟半眯着眼也睡到炕上了，律政贴着韩娟肚子听声音。啥也没听到却感觉到了。明显的在动。

律政问：“啥时候生？”

“再有三个月。”

“那会儿我在写论文。”

“你就写儿子要来了。”

“你咋知道是儿子？”

“我说过的，你忘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