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没忘,你行的,你肯定行。”
韩娟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,“小敏的功夫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吗?”
律政说:“一点都不了解。你这样还和她比划啦?”
韩娟若有所思的样子:“很奇怪。”
“啥奇怪?比你厉害吗?”
“比我厉害一百倍。”
“啊?那她去比赛还不得拿第一?”
“小敏的功夫不是比赛用的,她那是杀人技。”
“啥?”律政吓了一跳。
“我想不明白,你说她的功夫是二爷教的,那二爷为啥要教她这么狠的功夫?”
律政点头又摇头:“我不知道啊。我家再没人练功了。”
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韩娟又问他复习的咋样,玖姐咋样,蒋玲咋样,他也不吱声。她推了推,他一动不动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自己躺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也睡了。
整整一个假期,律家老宅没断人。律运金三天两头就来,每次都是大包的东西。律运江照例除夕上午回来,早就得知消息了,也是大包的南方特产。
律政回来的第二天,律政妈就不让韩娟睡西屋了。直到律政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又允许韩娟去西屋睡。
律政许久不肯睡,摸摸这儿摸摸那儿。韩娟说:“你给我老实点儿,你碰到我儿子我一巴掌把你拍地上去。”律政使劲咽口水,韩娟看着不忍心,可也没办法,摸着律政的头摩挲了好久,算着日子说,等你毕业回来,保证让你舒服。
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已经没有教学课,只剩下实习、毕业论文、答辩。实习也是有针对性自己拟定的论文、要设计的产品等等因素确定去向,可以自己找单位,学校给开介绍信,大多数同学都是随班级一起,边实习边有指导老师讲解论文、设计要点,律政想自己联系单位,陈旭找到他,表示想和他一起自己找单位,律政也不好拒绝,本来他是想去酒厂,吃住都方便,陈旭提了出来他就只能改了主意,带陈旭去酒厂那还说不定被传成啥样。他对陈旭说:“那也好,两个人有个商量,你联系得到单位吗?”陈旭爽快的笑着:“只要你同意,其他我都会安排好。”
陈旭的安排果然让律政很满意,实习地点是本市的机床厂,是一家专业的设备加工厂,规模属于大型工厂。律政一听工厂的名字就眼前一亮,来到工厂里他兴奋不已,这种规模、专业程度,绝非酒厂的设备车间可比。车间里设备的摆布都很有讲究,远远看去头尾都在一条线上,机件工位、人员位置、地面物流通道都用各种不同的颜色区分开。接待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,看了介绍信就把他们分别领到宿舍,各自放下行李,再带领他们认食堂、认制图室。制图室律政也很满意,就在钳工车间二层阁楼,两张办工作,图板都已经支起来,一张平台上厚厚的一摞零号纸,制图工具两套,各种规格铅笔都是成捆的,橡皮都是两盒,板刷毛刷也是两套。带领的人说第一天你们自己随便看看熟悉一下环境,看看缺啥少啥,明天正式开始实习,为期一个半月的标准时间,到时会安排到每个岗位,我们厂有正规的实习流程。吃过中饭两人商量了一下,先回制图室裁图纸,到了制图室两人协作裁着图纸,律政终于忍不住了,他问陈旭:“你和这认识吗?怎么安排的这么好?”陈旭语气平静表情平静:“这里的总工和我爸是同学,我找我爸说的。”律政又问:“这个制图室只有我们两个人?”陈旭依然平静:“是的。”这样的企业有制图条件、工具,律政不觉得奇怪,都是新的也不奇怪,从进来时的态度到一切准备就绪的状态,律政到酒厂去也没这待遇。陈旭看看律政一副心事从从的样子,她微微一笑,说:“是我故意这样安排的,我前天就来过了,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摆的。我是想以后就各奔东西了,临别想和你单独相处一段时间。我问你要和你同组的时候你答应了,我就知道你也有这想法。对不对?我没猜错吧。”律政也是平静的说:“对,不论是各奔东西还是各奔南北,总之很难相见。”
接下来两人上午在车间实习,下午在制图室画图,一日三餐都是同进同出。这样的企业本场实习生都不少见,外来实习的也是平常,总工介绍来的一对小情侣,看着男生白白净净大高个,女生清清秀秀斯斯文文戴着眼镜,在车间里二人认真的程度极为少见,称赞般配的同时也都默默赞许他们的学习态度。两人也不做啥解释,和厂里人交流的除了问问题,再没其他的话,二人在车间里互相说话也全是实习相关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吃饭时都是在讨论问题,律政不是个爱笑的人,思考问题的时候更是没一丝笑容。陈旭表情没那么严肃,但也是不爱笑,端庄的有些过头。回到制图室两人也很少说话,他们的设计题目相同,是一模一样的“摆线针轮减速器”,只是型号有所不同,两人的专业课成绩差不多,律政胜在实践经验,陈旭胜在理论基础。画图累了休息的时候偶尔互相问一些问题,互相的回答不满意了就记下来,下去找技术人员再问。
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,期间律政想回一次酒厂,考虑了几天放弃了,他怕回去有人问起相关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和陈旭起初几天闲聊过几次,彼此都有默契,这一段时光是属于他们二人永远的秘密。就连陈旭的爸爸也以为律政是女生。像总工那个级别的人,总不会扯闲话同学的女儿带来的是男生如何如何。
天气渐渐暖和起来,阁楼上白天太阳猛晒,屋子里有点热,尤其下午傍晚,两人的设计都到了收尾阶段。律政做事的脾气一如既往,到了紧要时候就停不下来,连续几天吃完饭都是陈旭喊了再喊才肯挪动脚步。每每喊律政不动的时候,陈旭也不着急,她停下手里的笔,静静地坐在那,静静的看着律政,看到出神就再喊一声,律政不动她就一遍遍重复,慢慢的她自己觉得很喜欢喊律政吃饭,这个过程很好。
吃过饭再忙活一会儿就回宿舍,律政有时躺下了再起来又去画图,有时到半夜,有时直接通宵到天亮。
半夜里陈旭不来,天亮时看见律政在忙,她也不出声,悄悄去食堂打来早饭,二人就在平台上吃。律政从不说“谢谢”之类的客气话,有时饭来了两人谁都不说话,匆忙吃完相随着下车间。
两人的设计图纸以及文字部分都顺利的完成,预计的一个半月还差一星期,按照标准流程,互换图纸论文相互检查,各自都是五天时间,检查讨论、讨论检查,再无遗漏互相郑重的递还对方。二人接过自己的图纸时互相凝望了一瞬,目光粘滞了几秒钟,陈旭先开口,语气依然平静,只是表情略带微笑:“结束了吗?还没有吧?”律政表情不变语气不变,他回答:“还没有。”接下来两天,上午依然在车间,下午回到制图室装订,时间作息一成不变。最后一天下午,两人把椅子并排挪到了平台旁边,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桌上厚厚的两摞纸,静静地出神。良久还是陈旭先开口:“律政,你想要我吗?”少顷,律政缓缓回答:“想”。陈旭声音低了下来:“那还不动手?”律政沉默了一下,叹了口气说:“我读到过一句话,发乎情止乎礼。”陈旭淡淡的说:“那么现在是想止乎礼?”律政说:“是”。陈旭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,说:“足够了。对吗?”律政答:“足够了”。良久良久,二人起身各自抱起各自一个半月的成果,也抱着彼此的相知走出门去。
律政准备论文答辩的时候收到了电报。“告诉玖姐,很好的。”律政使劲跳了几跳,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语。“好的”是女孩儿。“很好的”是男孩儿。
律政一个人跑到霁云桥上,放开嗓子高喊“你行的,你肯定行的。”
律政毕业成绩优秀。全班五个优秀。陈旭也是优秀。优秀的学生优先选择毕业去向,律政毫不犹豫的选择回原籍。陈旭说:“律政,要告别了,我们一起吃一次饭吧?”律政说:“好的。”锅烙店里人不少,毕业班即将离校,在校生正在期末考试。毕业生的桌上都有酒。律政也是思潮起伏,就对陈旭说,我们也喝酒吧,陈旭心事重重的样子,听到律政说要喝酒,也不想扫兴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你知道我选择了哪里吗?”“总不会是赉肇县吧?选择栏里可没有。”律政开玩笑的说。
陈旭摇着头:“我回去老家边海市机械厂。”
“好啊,那里据说有发展。是做减速器的吧?据说应用很广泛。”律政虽然回家的目标很明确,但还是仔细看了每一个企业的介绍。
“其实我想考研,可是没收到邀请,就没敢报。我觉得进厂工作不适合我,我还是想读书。”
律政建议着说:“那你可以在职去读,先上班,再去考,还有工资拿。”陈旭只是沉默不语。吃过饭陈旭一定要付钱,律政争不过,也就没勉强。二人走出饭店,律政就和陈旭正式告别,他已经收拾好东西,买好了明天的票。
陈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律政就说:“那以后山高水长,多多保重吧!”
陈旭抬头看了看律政:“我在滨海机械厂。你记住了。不考研究生。”说完扭头就走,走出几步背对着律政挥了挥手。
第二天一早律政到酒厂找梅子玖告别,没找到,蒋玲也不在,厂办的人说去省里开会了,不知道啥时候才回。律政留个纸条在梅子玖办工桌上。直奔火车站而去。
大学四年,寒暑假回家和这次都不一样。这次是告别了学校。虽然他计划好的很快会再回来,但那时自己已经不是学生。
他感慨的想说再见了学校。可是心里却对这学校没啥情感。他自己也搞不懂感慨些啥,只是想想四年前背着行李来的,此时两手空空,这里已经有个家,即将回赉肇的家,到家就会看到媳妇儿和儿子。再想想当时开学时的尴尬羞涩,恍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