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岗定编的布告一贴出来,先看完先反应过来的跑着就去厂办拿合同,看都不看就签了,他们不用看,小蒋主任和老蒋厂长一样可靠,这些个幺蛾子都是梅厂长搞出来的。
第一波消息传出来,先跑过去的也有签不上的,没有你的名额,一律待岗。后面没签的心里彻底没了底,彻夜通宵排在厂办门外等着喊自己名字。
全厂合同签完,三分之一人员待岗。干部工人统一待遇,六个月内组织培训,发全额基本工资,六个月后考核上岗,不合格的再发三个月半数基本工资,三个月之后最后一次机会,再不合格,下岗了。
意见满天飞,指名道姓的谁谁谁为啥有岗,我比他强,为啥我没有?
律政就是被指的人之一。崔工女婿怎么了?崔工是好,娟儿也好,也不容易。谁容易啦?还不是梅厂长罩着,搞特殊化,搞双标。再怎么好,和饭碗比起来都没有饭碗好。
梅子玖命令厂办出台比武竞技考核,谁不服指出来,直接比试,由考评小组当场打分,分高的留用,分低的下去,每个没岗的都有一次机会。她特别交待,不许指定律政,指定律政无效。律政就是特殊,谁不服爱去哪告去哪告,我就这么决定了。
律政找到梅子玖:“玖姐,你这样我还咋干活,我没脸这么呆下去,随便指,比输了我就下去呗,不行回老家,我还是国家干部,我怕啥。”
梅子玖正在气头上,家里的事厂里的事都没个顺当的,当下怒喝道:“滚滚滚,滚去找蒋玲,把你名字写上。”
律政就滚去找蒋玲,蒋玲说:“梅子玖意气用事,不过梅子玖还真是讲义气,她妈妈的,你有没有把握?没把握就装孙子,不丢人。”
律政也豪气万丈,心里有底,比干活谁都不在乎:“爷就是爷,到哪都是爷。”
蒋玲狠狠的拍着律政肩膀:“好,输就输,输了去端我家饭碗,他妈的。”
律政是设备保全工,日常工作是维护保养、故障诊断、拆件测绘、标注工艺要求,就可以下发图纸加工了,返回件装配试车,全套工作完成。
第一轮根本就没人指律政,说气话归气话,崔工是谁?两口子大学生,来到厂里就没了一个,工作了二十来年,孩子还没长大成人又没了一个。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不会那么不懂事。你就真的把律政比下去了,在人堆里你还咋干活。
第二轮就不一样了,第二轮是在第一轮中被比下来的。不比就要等六个月,机会越来越少。此时真是逼得没办法,有两碗饭那务必乖乖给崔工女婿一碗,只有一碗还是先拿来自己吃。
律政如约上场,梅子玖不是考评小组成员,但她也来到现场。比试的两个人在看同一台设备,故障是预先准备好的。律政深吸气,走向设备就再也没抬头。挑战者先走回了桌子开始写。过了好半天律政才坐下慢慢开始写。蒋玲也来看,她冲梅子玖眨眼咧嘴,梅子玖嶝她一眼没理睬。
比试的两人几乎同时站起举手,交卷。下一步是拆件测绘注明工艺,就结束了。考核时间不可能等待加工结果,那要很多天也没必要。内行只要这三步就足以看出高下。两人一起等待考核小组下结论发出下一步的指令。围观者不少,梅子玖也盯着考核小组的决定,就见张总站起来,两手分别拿着一张卷子,高高举起给大家看,一张是小半页纸的文字,一张是寥寥数字,但是有一张图,完完整整,工艺清楚准确。他说:“我宣布,律政获胜。他已经把零件加工图画了出来。”张总说着又拿出标准图纸:“大家可以对照,尺寸标注都不差。”
众人不信,两人谁也没拆开,怎么画出的零件图?众人站在前面的轮流传阅对照,果然和标准图纸一样。就有人喊“作弊,这怎么可能?绝对是作弊。”站在不远处的梅子玖和蒋玲都觉得你张总真是不聪明,偏袒也别这么明显,你这不但偏袒,还搞得这么张扬,这下难了,说不得只能再次强行决断,那可就太牵强了。
张总却不慌不忙,“你们没人能想出来是什么道理吗?”评审组有人举手,张总说:“你不算,还是让律政自己说,是咋画出这张图,又标注尺寸的。”律政信步走上前去,说:“这一点儿难度都没有,咱们厂管道件形制一致,只区别于大小。这是个标准法兰垫,只需要知道孔径尺寸,孔径大小取决于管径,这一段管径尺寸在这儿标着,就这儿。”律政说着指着管子上的黄漆喷印的尺寸“70”。律政又说:“设计的基础知识就是相关件的尺寸推算,这不是啥本事,是基础知识。”现场没人说话了。
梅子玖把律政叫到办公室,给他看赉肇县批准的停薪留职文件。告诉他:“我去帮你办好了。你们不应该直接跑,做事不能没头没尾,你和娟儿都不小了,都有孩子了。以后可不能这样。你看看今天的事情,但凡毕业去向选择时用些心思,不论是你自己选还是我去要,今天都不至于一个工人岗还要去争。”
律政毕业分配的时候的确欠考虑,那时只是一心想回家,看媳妇儿看孩子。等回到家冷静了,决定回酒厂并不是唯一选择,他只是不想和韩娟分开两地,至于是不是在酒厂工作他并不在意。赉肇的工作他更不在意。
梅子玖一直以来的安排照顾他心里感激,但是感激归感激,总是被安排他心里不太舒服。加上之前蒋玲说的话,他知道是玩笑,但是他真的往心里去了。如果随时都可能没住处,这种感觉非常不好。
周末韩娟回家依旧过回原来的日子,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上床睡觉。
屋子还是那个屋子,人也还是那个人,只是两人在一起和过去有些不同。按部就班,前途未卜,律政心里总是闪现这两个自相矛盾的词。
他和韩娟说了玖姐帮忙办了手续,还给老家装了电话。韩娟说:“装那个干啥用?”
“玖姐说让我们这边儿也装,联系方便。”
“三千多块钱啊,说装就装的吗?她就是多事,上次还送奶粉,还说她包了,我当时就看出妈脸色不好看。”
“我看你当时挺高兴的,咋现在又说这些话?”
“你你你,你长点心行不行?她给这给那我要是不领情那是我不懂事儿。可是谁让我妈难受,那那我心里就不得劲儿。我找机会就和她说,奶粉不要再买,咱妈就是给儿子吃屎我也不带说一个不字。”
律政说:“那还能吃屎?咱妈自己饿着也不会亏了儿子。”
“就是。招人烦,用她管。”
二人关起门来赌气,可是电话还是装好了。
梅子玖安排人上门安装,也不用他们出钱。
周末晚上二人盯着电话,他们谁也不想打出去。律政说:“要不把线拔了,就等于没有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,老家肯定也知道了,爸妈打过来我们接不到他们不得着急啊。”
韩娟越想越心烦,“啊啊”了几声就说“睡觉睡觉”。律政瞅了一眼电话,爬上床去,韩娟说“过来”,他就靠近点。她又说“上来”,他不动。她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