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杂到她回高专写任务报告时,可能得先画个详细的思维导图,才能写明白。
真的,明明一周目祓除咒灵都不用带脑子的。
简单来说,事情是这样的,
神木町中心那棵据说有八百年树龄的老神木,在漫长的岁月里,无声地承载了世世代代居民的信仰与祈愿。
老奶奶在树下合十,为远行的孙子祈求平安健康;年轻姑娘羞怯地系上绘马,盼望恋爱顺利;疲惫的上班族深夜路过,也会停下脚步,默默念一句“请让我升职加薪吧”……这些愿望大多纯粹又温柔,也带着些许天真的美好。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这些纯粹念力的沉淀,竟真的在古树中,催生出了一抹初具雏形的灵。
它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,却能本能地护佑着这片它扎根的土地,和在此生活,向它祈祷的人们。
居民们偶尔感觉到的“神木大人显灵了”,比如突然好转的小病、意外的邂逅、或是工作上的小转机,大半源于这份朦胧灵性的回应。
然而,平衡被打破了。
开发商的推土机驶入宁静的町内,规划图上冰冷的分割线切开了世代居住的土地。一种充满负面能量的东西,从同一棵古树的根系深处,伴随着居民们日益累积的不安,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那是针对外来破坏者的的怨恨与恶意。它同样依托于古树庞大的生命力,但其性质却与那份温柔的守护力量截然相反。
乔伊这次的任务目标,正是这后一种东西,一个由负面情绪汇聚,依托古树而生的新生诅咒。
它与那份朦胧的守护灵同源,却又在性质上完全对立,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的共生关系。
最终,乔伊在尽可能不伤及古树本体的前提下,将那个新生诅咒成功祓除,缠绕在部分枝干上的不祥黑气消散了,试图攻击外来者的无形恶意也被拔除。
但事情并未完全结束。
古树还在那里。那份朦胧的守护灵还在。居民们的祈祷也依然存在。开发商的推土机……也并未真正远离。
这只是解决了一次症状。而病因依然盘根错节地深埋在地下,埋在那片土地的未来与人心复杂的期盼与恐惧之中。
她的报告,恐怕得花上好一番功夫,才能把这层层叠叠的关系说明白。
乔伊站在重归宁静的神木下,仰头望着那在夜色中依旧郁郁葱葱,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,久久无语。
空气中残留的诅咒阴冷气息已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古树本身散发的沉静气息,还有那份虽然黯淡却依然顽强存在的守护灵光。
祓除那个充满恶意的诅咒,或许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。刀光闪过,咒力奔涌,目标消散。那是她作为咒术师被训练去完成的,最直接的解决问题。
但此刻站在这里,感受着脚下大地与古树那无声却厚重的联系,回味着任务过程中感知到的种种,她清楚地知道,真正的问题远未解决。
开发商推土机的威胁并未消失,居民们对未来的焦虑与不舍依然存在,那份朦胧的守护灵性在对抗中消耗甚巨,而人心的复杂与矛盾,更是如同这盘根错节的树根,深埋地下,难以厘清,更难以根除。
这或许,就是她选择成为咒术师这条路的另一层意义,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清除诅咒的清道夫,更是在这过程中,被迫地去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。
亲身融入这个世界,以一个看得见的参与者的身份,而非懵懂无知的旁观者,她才真切地感受到,这个世界运转的齿轮之下,潜藏着多少无声的恶意。
这恶意无处不在,却又无迹可循。它根植于人性的弱点、社会的矛盾、欲望的沟壑、资源的争夺、对未知的恐惧……它比任何具象的咒灵都更庞大,更难以捉摸,也更令人无力。
作为咒术师,她能对抗咒灵,却难以对抗催生咒灵的那些更本源的东西。
这想法带来一种沉重的清醒,也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,这份工作背后的无奈与界限。
……
辅助监督新田明处理完了与当地负责人的后续沟通,这类涉及人心的任务,往往比纯粹的暴力祓除更耗费心神。
“乔同学,任务完成确认。后续的监控和安抚工作,会由窗和当地相关部门接手。辛苦了,我们返回吧。”
真正的麻烦,从她掏出任务报告单的那一刻才开始。
“唉……”
乔伊坐在回程的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第一百零八次叹气。
谁爱写这破报告啊!
回到高专时,乔伊没有直接回宿舍,而是先去了训练场附近自动贩卖机,买了两罐冰镇汽水,自己开了一罐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。
另一罐,她拿在手里,犹豫了一下,转身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。
果然,在靠近五条悟的办公室门口,她停下了脚步。门没关严,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”男人的声音传来。
乔伊推门进去。出乎她意料的是,五条悟竟然真的在办公,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,他似乎刚批注完什么,听到开门声,恰好停下了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