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堂后院那口药池,白玄心已连著去了三夜。
池水不深,药性却沉。人一入內,初时只觉温热,待气血一开,骨缝深处那些平日靠一口狠劲死死压著的淤滯与暗损,便会一点点翻上来。先酸,后麻,再往后,方是松。
这种松,不是散。
倒像有人拿著一柄极细的銼子,沿著筋、骨、气、力彼此咬不上的地方,一寸寸磨过去,硬把原本各行其是的东西,重新打磨到一处。
再加上那三丸培元养筋的內炼丸,白玄心这几日虽未再遇什么大场面,可身上变化却是实打实的。
最先变的,是步子。
从前《罗烟步》在他脚下,更多是一个“滑”字。
借的是眼力,吃的是死角,靠的是先看出对方发力去向,再顺著那一点空门漏进去。那种步法固然诡,可说到底,诡意仍重了些。
如今却不同。
药池、药丸,再加上门中那几分“正架”压下来,白玄心落步时,足弓先滚,膝胯再沉,腰脊最后一送,整条力线便比先前整了许多。往外闪时,仍旧轻;可往里切时,却已不再只是游烟般的一滑,而是带了几分贴地生根的狠意。
最明白的地方,是他如今已敢正面吃半招了。
不是蛮抗。
而是能在对方最盛那一瞬,靠著整副架子硬接下来,再顺著那股劲去拆、去断、去拿。
这便不同了。
先前他更多是眼毒、手狠、近身里带著一股郎中拆人的阴气。
而现在,那股阴狠之下,终究开始长出了一副能托底的骨架。
白玄心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这几分长进,看著不显,真到了神手谷那一局里,却极可能就是生死之差。
墨居仁从来都不是可以只靠一两手偏门阴招便吃下的人。想真把那一局做成,韩立那边固然要稳住,自己这边也必须儘快把武功再往上推一推。
至少,要让自己在那一夜真正进得了局,落得下刀,而不是只配在谷外听风。
所以这一点长进,来得正是时候。
这一夜,白玄心刚自药池出来,衣上仍带著一层极淡的苦辛药气,偏堂跑腿的小廝便已在廊下候著了。
“白师兄。”
“李教习那边递了话,让你把这包续筋散並一帖外敷药送去外门练刀场后头的旧偏屋。前几日药路上伤了肩臂的秦五,今夜该换第二道药了。”
白玄心接过药包,略一掂量,便知里面是续筋收口的药。前些日子药路见血之后,秦五確实被安置在练刀场后头养伤,这事他知道,也不觉有什么不妥,只应了一声,便转身往那边去了。
夜色已深,风从练刀场那边直直灌过来,卷著细沙与木屑,打在袍角上簌簌作响。
练刀场上几盏残灯將灭未灭,旧木桩、磨刀石、刀架与堆在角落里的废木都在灯影里投下长长黑影,交错著铺满地面,看著便比白日里多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凉。
白玄心走到近处,脚下却慢了一慢。
前头有人。
刀声极快,极轻。
不像寻常外门弟子练刀时那般一味求猛求响,倒更像有人在夜风里一刀一刀裁纸,刀锋过处,只余一线极细的寒意。
白玄心抬眼,果然见最里头那几根旧木桩旁立著一道瘦削身影。
厉飞雨。
他今夜穿了一身极窄的灰衣,腰间刀鞘压得很低,整个人薄得像一截拉开的刀条。可那种“薄”並不让人觉得弱,反倒越发衬出一股逼人的冷锐来。
刀方归鞘,厉飞雨便偏过头看了白玄心一眼。
“送药?”
还是那副冷冷的语气,像刀鞘边上沾著的一层寒铁。
白玄心走近两步,將手中药包略抬了抬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
厉飞雨目光在那药包上停了一瞬,隨即便移向旧偏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