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他弹的不是音阶,是《月光》的开头。那三个音——三度音程,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第一个和弦下去,声音是散的。他停了一下,重新来。
第二个和弦,还是不对。手指按下去的位置偏了,声音闷闷的。
第三次,第四次。
第五次的时候,那个声音终于对了。三个音叠在一起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轻轻荡开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弹。就停在那里,听着那个和弦的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失。
然后他合上琴盖,站起来。
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他往校门口走,远远看见裴海明站在花坛旁边,书包单肩挎着,低头看手机。
陈鱼脚步顿了一下。
裴海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还没走?”陈鱼走过去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裴海明收起手机,看着他,没回答。
两个人并排往外走。
走到校门口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裴海明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但我很久没弹了,”陈鱼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,又低下头,声音小了下去,“可能弹得不好……”
“你弹过吗?”裴海明问。
陈鱼愣了一下:“弹过。”
“那就不叫很久没弹。”裴海明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,“学过的东西,不会忘。”
陈鱼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路灯的光落在裴海明脸上,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安慰,是某种很确定的、不需要证明的东西。
“你就当重新开始。”裴海明说。
重新开始。
陈鱼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他点了点头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裴海明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明天,”陈鱼说,“我交了表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陈鱼上了车,把书包放在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报名表。他把它展开,看着“陈鱼”那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他写得格外认真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把报名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明天交表。
然后,练琴。
晚上,陈鱼坐在书桌前,打开手机,搜索“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”。
他没有琴谱,老家的琴谱还在姥姥家,他没带过来。他只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谱子,用手指在桌面上模拟。
桌面是木头的,敲上去没有声音。
但他的手指在动。
C#小调。三连音。那三个音,他今天在音乐教室练了十几遍,终于弹对了。他记得那个声音—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轻轻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