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那些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,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。”
说着,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,无奈道:
“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。”
“扑哧——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,双肩耸动个没完。
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,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。
趁她不在,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?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!
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,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,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。猛地翻身朝里,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。
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,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,整齐地摆在脚踏上,方便明早起来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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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正时分,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。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,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。
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,从值房里钻出来,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。
一轮皓月悬在中天,清辉洒满宫苑,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。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,不禁叹了口气。
“干爹,您怎么在这儿站着?”
小太监堆笑凑过来,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。
“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,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?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。”小善子哈着腰,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。
宝瑞睨了他一眼,没吭声,只伸过手。小善子会意,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。
宝瑞接来轻轻一甩,搭在自个儿臂弯里。他正了正腰间蟒带,这才慢悠悠开口:
“今晚有正经事儿,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。”
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,麻利地打起竹帘子。
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,腰背立马就弯下来。
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,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,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。
殿内灯火通明,金砖墁地,映得人影儿幢幢。
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,手里捏着本折子,眉心微蹙,显然也是乏了。
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,掐着嗓子唤了声:
“万岁爷?”
见皇帝侧眼看过来,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,双手高高托过头顶,毕恭毕敬地呈上去。
“启禀万岁爷,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,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,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,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。”
因为嘉熙爷是禅位,前朝的嫔妃们,自然还不能上太妃、太嫔的尊衔儿。
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,前头便要加上“太上皇”仨字儿,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,如今都称“太上皇贵妃”。
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,若是连着念几个,舌头都能打结。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,都唤作“老娘娘”或是“老主子”,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。
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,这才接过折子,展开来看。
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,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。
按往常采选的惯例,秀女初封,能得个“美人”已是顶天了,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。
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,主位娘娘寥寥无几,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,委实太出挑了些。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,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。
如此想来,给个嫔位,也不算多高抬了。
正当这时,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,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。
他笑不打紧,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