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在教训我?!”
“方妙意,你睁开眼瞧瞧,这是紫禁城,可不是你们国公府,由得你摆那副小姐谱儿!”
“我位份在这儿摆着,我说你礼数不周,你就是不周!让你重新请安,你便得请,再给我——”
“礼,嫔妾已行过三回。”
方妙意毫不客气地截断她话头,声气儿不高,砸在地上却都能听见响儿。
“韩美人若觉得嫔妾尚有不足,尽可回禀皇后娘娘,或是去向薄容华告嫔妾一状,请娘娘们裁夺。”
她略顿了顿,目光落在韩美人那张因气怒而涨红的脸上,冷冷勾唇:
“若无旁事,嫔妾便不扰韩美人赏景的雅兴了。”
说罢,她竟真个儿侧了身,就要从韩美人身旁的空隙里挤过去。
干脆,利落,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,仿佛多看韩美人一眼都嫌累得慌。
隔着影影绰绰的繁花乱叶,皇帝剑眉一扬,原本纹丝未动的俊脸上,终于起了些波澜。
他方才要抬起示意什么的手指,又慢慢落回膝头上搁着,继续优游不迫地看戏。
差点想多了,还当是几年不见,她真成了个没脾气的软面团子,任谁都能上来捏一把、揉两下呢。
果然,这才是她的性子,还是那个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方妙意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韩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是说宫中尊卑分明吗?方妙意竟真敢当众撅她的面子,扭头就走?!
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气恼,“轰”地直冲顶门心,把她仅存的那点子理智烧得精光。
眼见方妙意真要擦身过去,韩美人想也没想,伸手就朝对方袖管子抓去。声音又尖又厉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早忘了什么腔调体面:
“反了你了!我话还没说完,谁准你走的?!”
这一抓一喝,疾言厉色,名门闺秀的端庄姿态算是全喂了狗。甭管后头如何收场,此时此刻,她已是输了阵仗,掉了价儿。
瞥见韩美人伸手过来,方妙意心中顿时拨起算盘,要不顺势往青砖地上虚虚一戗?
可转念一想,又觉着就为收拾这么个小喽啰,使苦肉计也不甚值当……
“大晌午的,都吵嚷什么?”
冷不丁一声叱问,从花墙后头劈过来,把在场众人都唬了一跳,忙不迭转着眼珠子去寻出声之人。
跟在韩美人屁股后头的小太监机灵,抻着脖子往前一瞧,认出来人是谁,赶忙垂手打千儿:
“给凤贵嫔娘娘请安,娘娘吉祥。”
韩美人一听这名号,哪敢怠慢,忙也收了爪牙,老老实实地蹲身行礼。
其实方妙意方才也就是随口拿大帽子压人,谁成想这死热荒天的,竟还真有清闲主子在日头底下转悠。
凤贵嫔是个直肠子,刚打廊下迈出来,眼风便直往韩美人脸上剐:
“本宫在眠香亭里坐着,本想纳凉打个盹儿,结果净听你在这儿扯着脖子炸刺儿了。”
“宫中不准大小声,是内务府没教过你,还是你压根儿没长那对听使唤的耳朵?”
凤贵嫔是将门虎女,性子爽利泼辣。对人喜欢就是喜欢,讨厌就是讨厌。
早先方妙意随父兄赴马球会,曾与她并辔打过几场球。虽谈不上深交,但起码是能坐在一张桌上喝茶的关系。而像韩美人这种轻浮骨头,她横竖瞧不上。
韩美人虽说脑子不大灵光,可被人指着鼻子一顿狗屁呲,也看得出凤贵嫔是拉偏架,专程来替方妙意撑腰的。
韩美人瞪圆了眼,心里头那个恨啊,凭什么方妙意这贱人处处得脸?不过是仗着家世,又会装相,那些贵人竟都吃她这套虚情假意!他们都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吗?
她心里不服,立马梗着脖子分辩道:
“贵嫔娘娘这话,嫔妾不敢领受。分明是方才人目无尊卑,不敬上位,嫔妾不过是依着规矩教导她两句,也是为了咱们宫里的体面。”